二痴丁襄夏的算路之深實在恐怖,逃龍之時就已想好了棄子,棄子更是為了角上做劫,有一切盡在他掌握的神的感覺。
這是棋鬼嗎,不,這是棋神啊。
但周宣豈是束手就縛之輩,看看第二隻竹籤香還有一大半,時間還有,一定要找出突破困境的方法。
三月雨夜,料峭春寒,但周宣額角沁出細密汗珠,苦思之後他決定先消劫,護住角空,卻放中央黑龍一條活路,同時借黑龍尚未活淨之機進行搜刮,尋求便宜。
二痴的棋就是狠,鐵公雞一毛不拔,與周宣針鋒相對,因為他也知道此時退讓不得,雖然黑棋未活淨,但也只有硬撐,頻施妙手,做活之餘不忘搶空——
時光流逝,不知何時雨停了,蛙鳴聲又起,卻更顯得長夜寂寥。
棋局結束了,周宣執白,盤面勝了三子,但白棋比黑棋多了一塊,要還棋頭塊子,反倒輸了半個子。
周宣敗了,失敗也能有這樣酣暢淋漓的感覺。
這時,羊小顰伸手指了指二痴一側的限時竹籤香,那根竹籤香不知何時已燃盡,而周宣這邊的香還有短短一截。
單將軍廟頓時悄無聲息,二痴應該是下棋入神,忘了香已燃盡,這應該是判超時負的。
周宣看了看林逋,對二痴道:「二哥之棋,的確在我之上,周宣輸得無話可說。」
林逋微微動容,這個周宣氣魄不小啊,竟不屑在計時香上糾纏,他是不在乎三痴、四痴的去留,還是認為自己在後兩場有必勝的把握?
周宣去淨了手,回來道:「三更天已過,下面開始第三場吧,繪畫。」
只見花蕊夫人緩緩揭開鮫綃面紗,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尖下巴,唇形極美,眼睛窅渺深邃,眼角微現皺紋,有一種歷盡滄桑之美。
花蕊夫人費葳蕤比小周後還年長六歲,歲月無情,再美貌的女子也熬不過時光的侵蝕,這與小周後齊名的絕色麗人此時站在膚光如雪、明豔動人的羊小顰面前,油然讓人有了明日黃花的感慨。
但在林逋眼裡,費葳蕤是世間別的女子都比不上的,他磨墨鋪紙,眼睛一直痴痴凝視花蕊夫人,情痴之態顯露無遺。
周宣讓羊小顰擺出彈奏箜篌的姿勢,瞥了一眼林逋,心道:「你痴情沒有錯,但要拉上別人為你痴情付出代價那就不厚道了,我一定要贏你。」
畫像以半個時辰為限,周宣不敢怠慢,開始落筆,他現在已走出素描的窠臼,既有西洋畫的技法,又從顧閎中學了繁密華麗的畫風,一支長鋒羊毫在手,揮灑點染、抹勒勾畫,羊小顰純美明靜的形象漸漸浮現在紙上——
周宣主要描繪羊小顰明媚的臉和優雅的十指,身子和琴都是以神似的寫意筆法勾勒,半個時辰過後,一副水墨仕女圖出現了。
周宣放下筆,拍拍手,朗聲道:「林處士,可以收筆了。」
林逋道:「時辰到了嗎!」悵悵擱筆,走過來看周宣的畫,神色一悚,這是什麼畫法,下筆如此恣肆,細節勾勒卻又這般傳神!
周宣也過去看林逋為花蕊夫人的畫像,竟還未完工,只有半身像,手摺一枝梅,那梅枝倒是夭矯傳神。
林逋師承王維的畫風,精於山水畫,人物畫實非所長,抓不住花蕊夫人的特點,描繪不出那種飽受歲月摧殘之美,畫上女子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尋常仕女——
花蕊夫人站在羊小顰畫像前半晌不語,然後輕聲一嘆:「復哥,這一場是我們輸了。」
林逋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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