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冰肌玉骨

周宣端起茶壺將兩隻茶盞斟滿,鼻翼抽動了兩下,笑道:「這位老人家倒飲得好茶,這是建州北苑茶,口再渴,也莫要急,慢慢品。」

夏侯流蘇「嗯」了一聲,舉盞慢慢嘬著,雖是涼茶,但那股茶香依然讓她口齒留芬,有沁人心脾之感,不由得想起周宣在歙州鬥茶的事,微笑著問:「公子,那個曾達虔後來送了銀子來沒有?他的黃山茶經公子品評已經茶價翻了幾番了!」

周宣笑道:「還沒呢,明年三月讓來福去討債,來福現在應該還在信州建義莊和書院,年底會回江州。」

來福、小茴香、三痴夫婦、還有靜宜仙子和林涵蘊姐妹……那一個個鮮明的形象在夏侯流蘇心裡掠過,從宣州到江州的千里旅途,種種可驚、可喜、可笑、可愛的經歷,點點滴滴匯入心頭,夜深人靜之時,夏侯流蘇在心底一遍遍回想那段難忘的旅程,而現在,她最想念的那個人就在她身邊,與她一同舉杯飲茶,這光景恍若夢幻。

夏侯流蘇不由得伸手握住周宣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周宣,生怕一眨眼周宣就消失了,原來是夢一場。

周宣在她手心搔了一下,微笑道:「別擔心,這不是夢,儘管眨眼。」

夏侯流蘇羞色上頰,心道:「公子能看透我的心思啊。」抽回手,拔出腰間短刀,取出一塊絲帕拭了拭刀刃,抓過一個青皮梨削起皮來,武藝高、手也巧,轉眼削好一個,遞給周宣,又取一個梨子,慢慢削著,低眉垂睫問:「公子,那晚流蘇不辭而別,公子真的不怪流蘇嗎?」

周宣「嘎吱嘎吱」地嚼著梨,口齒不清地反問:「流蘇以為呢?」

夏侯流蘇含著笑,不再問這事,卻問:「公子,那天夜裡你填的半闕詞後來可補全了沒有?」說著,輕聲唱起來:「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人未寢,敧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

周宣笑道:「流蘇,你是不是常常吟唱我的詩詞?你爹爹說那闕‘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是淫詞豔曲,幸好我解釋說羅裳裡面還有好幾層衣裳,不是光光的,不然你爹爹就要一矛捅死我!」

夏侯流蘇「撲哧」一笑,削好一梨,小口小口吃著,說:「公子,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周宣問:「你不累嗎?不想早點歇息?」

夏侯流蘇臉一紅:「有點累,可是,可是不想睡,一顆心浮躍躍的。」

周宣道:「嗯,那是春心動。」

夏侯流蘇大羞,快步出門,聽到周宣跟了出來,心如鹿跳,慌慌張張道:「我要洗洗手。」前後一看,磨坊邊有幾級石階通向水邊,便走了下去,來到最下一級,河水已經齊著石階。

周宣也走了下來,一起洗了手,又洗了一把臉,說道:「這水有點冷了,不然真想下水游泳,去年中秋前我在廬山一個小潭裡游水,水太冷了,後來大病一場。」

兩個人並肩坐在石階上,脫了靴子和布襪,把腳浸在水裡,涼涼的,真舒服。

不遠處的岸邊應該有不少桂花樹,香氣一陣陣傳來,兩個人聞著這香味,偎依在一起,象是醉了一般。

一輪明月高懸中天,河面細波潾潾,銀蛇萬道,「吱吜吱吜」的水碓聲忽輕忽重,水流不息,它也不停。

周宣把夏侯流蘇的一隻腳擱在自己腿上,撫摸她裸露的小腿肚,雪白、結實、修長,肌膚細嫩得如凝脂寒玉,說:「這就是冰肌玉骨啊——流蘇,那闕殘詞我一直無心續填,但是今夜我有了詩興,這詞是為流蘇填寫的,流蘇在我身邊,我就能續好——」

夏侯流蘇身子緊緊偎靠著周宣,羞喜不勝,只聽周宣吟道: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面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敧枕釵橫鬢亂。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夏侯流蘇感著詞境,一時痴痴如醉,頭靠在周宣肩上,聽著水碓的「吱呀」聲,竟是特別的安心,彷彿有周宣在,她什麼都可以放下、什麼都可以開啟,放鬆、放鬆,她睡著了。

周宣側著頭,看著夏侯流蘇甜美的睡相,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象飛倦了的蝴蝶一動不動,只偶爾受驚似的一顫,真是惹人憐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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