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嘆道:「坤兒真是善良啊,那個周宣朕絕不輕饒,朕原欣賞他的詞作,沒想到他是個有才無行之人,這回就算不砍他腦袋,也少不了讓他受皮肉之苦,就是堅兒也要受罰,交友不慎啊。」
李坤道:「不必動大刑,等他一來掌嘴二十就行,士有才卻無德,折辱一番才是教化他。」
李煜點點頭,高聲問:「怎麼還沒把周宣抓至?」
李堅在外應聲道:「父皇,周宣傳到。」說著大步走了進來,朝李煜施禮。
李煜慍道:「怎麼去了這麼久?」
李堅道:「啟稟父皇,那周宣雙腿骨裂,無法步行,是金吾衛用步輦抬來的,所以來遲了。」
李煜喝道:「抬進來。」
李坤歪著頭朝那兩個手持竹批的府役使了個眼色,只待周宣進來後,皇帝稍一發怒,就衝上去揪住周宣掌嘴,不把周宣滿口牙齒盡數打落就是失職。
滿廳寂靜,就等著人犯周宣抬到。
忽聽廳外一個清越的嗓音高吟道: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廳上眾人面面相覷,誰人如此大膽,這時候吟起詩詞來了?雖說皇帝陛下酷愛詞曲,但這樣也太唐突失禮了吧。
李坤聽出是周宣的聲音,心知這個周宣是想用詞曲來打動皇帝,也顧不得奄奄一息了,大聲道:「大膽狂徒,這時候賣弄風雅,是把皇帝的威嚴當作兒戲乎?」
李煜聽到這幾句詞卻是惕然一驚,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半闕詞宛然他的手筆,就好象一個久遠的夢境因這幾句詞而恢復了記憶,感受到強烈的心靈呼應。
李煜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提高聲音道:「誰在高吟,帶進來,朕有話問他。」
周宣躺在步輦上,聽到了廳內那個自稱朕的聲音,這自然是李煜了,這聲音含著驚奇、欣喜,宛若他鄉遇故交。
周宣知道自己這一招奏效了,這闕《虞美人》是南唐後主李煜的絕命詞,流傳千古,是傷感美的經典之作,穿越剽竊詩詞者多矣,但當著原作者剽竊的似乎不多見,既然李坤無恥,那就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兩個金吾衛將周宣的步輦放在大廳正中,然後退在一邊。
周宣趴在步輦上,五體投體似的,吃力地支起腦袋說:「皇帝陛下,化外之民周宣叩見陛下。」額頭在自己手背上碰了幾下就是磕頭了,心想:「李煜果然儀表非凡,都頭髮花白了還有這麼帥,史書上說李煜眼有重瞳,現在看來也沒什麼異樣嘛,重瞳重瞳莫非就是白內障?」
李坤連使眼色,讓兩個府役衝上去掌嘴,要打得周宣口齒不清,看他還怎麼吟詩誦詞。
兩個手持竹批的府役遲疑著邁步向前,早被李堅看見,喝道:「陛下在問話,你們想幹什麼!」
兩個府役趕緊退回去,李坤也沒有辦法,總不可能自己從胡床上跳起來去撕打周宣。
李煜打量了一下這個周宣,他曾多次聽皇兒李堅提起過這個人,說此人足智多謀、為人仗義,琴棋書畫,無所不精,今日一看,果然一表非俗,完全沒有那種卑怯的寒酸相,顯得開朗軒昂,問:「你就是周宣,化外之民又是何意,難道你不是我唐國人?」
周宣很舒適地趴在那裡看著李煜,答道:「陛下,草民周宣是南海數萬裡外澳國人,祖籍卻是信州,是隋末大亂時遷居海外的,草民之祖輩利用我中華智慧,征服群蠻,建立了一代王朝,傳承數百年,不料那些群蠻恩將仇報,起兵叛亂,只有我一人逃脫,隨商船來到江州,此事林岱都護知之甚悉,陛下可以垂詢。」
李煜博聞強識,說道:「朕曾見舊籍《海國志》記載過南海數萬裡外有一國土,廣袤無垠,莫非就是你所說的澳國?」
周宣說:「正是。」
李煜道:「傳聞此國原始蠻荒,居民如野獸般茹毛飲血,你卻又怎會詩詞歌賦?」
周宣道:「當年移居海外的信州人都是衣冠士族,文采風流,到了澳國那蠻荒之地,教當地土著種桑植麻,蓄養牛羊,教以詩書、傳以禮儀,草民一族也一直是絃歌不斷,不忘中土雅藝,而且數百年來從中土去澳國的文士在所多有,所以草民也熟知中土之藝。」
李煜點點頭,問:「卿方才所誦可是《虞美人》詞?為何只有半闕?」
李煜語氣已經不一樣了,用了很客氣的「卿」的稱呼。
周宣道:「下半闕還沒來得及吟出來呢。」
「快吟。」李煜催促道,作為一個詞曲大家,李煜深知剛才那上半闕詞之妙,很想知道下半闕如何曲折迴旋,如何更上一層樓?
周宣吟道:「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陛下,草民就是以此詞來寄託對故國的哀思,失禮之處,伏望陛下原諒。」
李煜呆呆坐在描金大椅上,口裡喃喃吟誦《虞美人》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越想越覺得此詞妙不可言,深深撥動了李煜內心的那根琴絃,高山流水,知音難逢,這詞道出了他心底一種莫名的傷感情緒——
李坤已經坐起在胡床上,見皇帝在那痴痴吟誦,周宣躺在那衝他翻白眼,滿是嘲諷之色,李坤真是憤怒,氣得腦筋抽痛,大聲道:「叔父,侄兒還是死了的好!」
李煜沉浸地詞境中,驀然驚醒,問:「好什麼,什麼好?坤兒是說此詞嗎,好,果然好!」
李坤被噎得難受,尋死覓活可一不可再,再叫「死了的好」只有被李堅恥笑,說:「叔父,侄兒心口痛啊。」
李煜回過神來了,抓周宣來是為了給侄兒出氣,怎麼欣賞起周宣的詞來了,不過此詞的確讓他頓起惺惺相惜之意,對周宣的第一印象已改觀,再也沒有先前的怒氣了,說:「坤兒不用心焦,朕定會還你一個公道。」對周宣說:「周宣,你可知罪?」
周宣說:「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李煜毫不動怒地問:「你為何奪景王之寵姬?快快送還,朕或可赦你無罪。」
周宣道:「皇帝陛下是說草民的家妓羊小顰嗎,她現就在府門等候陛下召見。」
李煜「哦」了一聲,說:「讓她進來,朕倒要看看是個什麼女子,讓景王和周卿都這麼神魂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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