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公不語對新棋

陳靈均說道:「傅姑娘,你還年輕,不要把生死說的那麼輕巧。」

她愣了愣,大概是這位前輩的語氣神態,都有些像師父的緣故。

陳靈均深呼吸一口氣,「你師父叫什麼名字,能不能說?」

不愧是個天生適合當諜子的,雖然年輕,她依舊心生警惕,眯了眯眼,瞬間恢復常態,「我師父可是大驪最好的諜子,做事情多謹慎,滴水不漏,他老人家肯定只會跟我講個假名字啊。還有師父的那個同僚,他找我輕鬆,我找他就是登天難了,至今都沒有見過他的面呢……哈哈,不會就是前輩你吧?」

陳靈均笑了笑,「你多想也正常,很好的事情。「

沉默片刻,他說道:「只是覺得可以的話,我回頭會跟我家老爺……說上一說,告訴他你師父的名字叫什麼,曾經做過些什麼事情。」

少女震驚道:「你這樣本領高強的老神仙,也有……那啥……老爺?」

不是懷疑起了對方的身份,有心作偽,她是真被嚇到了。

本以為他不是什麼仙府的開山鼻祖,有資格掛像上邊吃香火的在世祖師爺,便是大驪朝那邊哪個上柱國姓氏的家族客卿之流。

少女實在無法想象,得是一處何等龐大、底蘊深厚的道場,一座多高的山,才會擁有這樣心甘情願稱呼他人為老爺的得道之士。

陳靈均沒好氣道:「在我家山頭,我就是個屁。」

可能連個屁都不算……

只是出門在外闖蕩江湖,臉面總是自己給的。

趁著身邊暫時沒有熟人,給自己多少留一點。

陳靈均一摔袖子,陽神走出,不過施展了障眼法,身形模糊,以少女的境界,自然瞧不真切。

少女一直在仔細觀察對的眼神和氣態,打趣道:「我懷疑前輩是大驪的敵對人物,難道前輩也怕我是個心存死志潛入大驪的諜子?」

陳靈均微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就當是這麼個道理好了。」

傅箏抱拳,「晚輩銘記教誨。」

之後她就不再猶豫,在前輩那尊陽神的護送之下往北走。

她猶豫一番,還是以心聲說道:「對了,前輩,我師父的名字叫錢公恩,祖籍在大驪莒州,師父說他的家鄉什麼都好,出過有大學問的聖人,出過很多捨生忘死的豪傑,民風彪悍,歷史上最不缺遊俠健兒,唯獨沒錢,就這點不太好,就是窮嘛。」

雖是一副陽神行走人間,終究還是陳靈均,想了想,開口道:「記住了。你也放心,莒州以後不會窮的。」

聽說莒州新任刺史是關翳然,莒州將軍是黃眉仙,他們都是自家老爺看好的文官武將。

傅臻倍感意外,笑問道:「莒州將來是窮是富,前輩說了算啊?」

那可是能夠在整座浩然天下都排上號的大驪王朝唉,真不是瞧不起這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別說是個老地仙,便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上五境,甚至是仙人境,更甚至是那些高不可攀、得到中土文廟封正的一洲五嶽正神,也不好說自己能夠影響到大驪國策吧?

陳靈均微笑道:「我說了當然不頂事,不過我家老爺可以說了算。」

少女總歸將信將疑。

「老神仙,先前你自稱來自黃庭國,說了句‘上山之前’,那麼上山之後呢,是什麼山?」

「不聊這個。」

「前輩,你家老爺,到底是誰呢?這個總能說說看吧?」

「也不聊。」

「前輩!我可是立志要當上大驪刑部頭等供奉的諜子,知曉了秘密,一定守口如瓶,絕不外傳!」

「道上遇見好人,我家老爺就是好人。遇見人間不平事,他就是一名劍客。」

————

一個斜挎包裹的漢子身形快若箭矢,比起先前少女也抖摟了一手的草上飛,顯然要更瀟灑。

神完氣足的漢子在他們面前驟然急停,看了眼擺開架勢、如臨大敵的清秀少女,鍾倩笑容玩味。這才出門多久,就開始沾花惹草了?要是被小米粒看了去,再秘密報信給落魄山,呵呵。

陳靈均以心聲問道:「鍾第一,你怎麼來了?」

鍾倩密語道:「小米粒那邊有溫仔細護著,出不了紕漏。」

陳靈均惱火道:「萬一有意外呢,你們擔心我作甚?」

鍾倩沒好氣道:「小米粒擔心啊,我不得跑過來做做樣子?被你記賬,總好過被小米粒埋怨吧?何況你這邊,我也放心不下。」

陳靈均撓撓頭,「行吧,那我讓陰神陽神都留在小米粒附近。」

鍾倩無奈道:「你自己看著辦。」

竊竊私語之外,鍾倩與陳靈均的模糊陽神,抱拳朗聲道:「屬下見過祖師!」

陳靈均茫然,做啥子?學那禿子擱這兒演戲給誰看呢?

那少女神色恍然,果然是個地位崇高的山上老神仙,眼前這位扈從,武學造詣絕對不弱,說不好就是個金身境的宗師。

陳靈均點點頭,板著臉嗯了一聲,擺足了「祖師」的譜,同時急匆匆以心聲問道:「嘛呢?」

鍾倩密語道:「出門在外撐場面,抬轎子,誰不會。」

陳靈均嘿了一聲,「不會委屈了鍾大哥吧?」

不愧是咱們夜宵一脈的扛把子,太懂人情世故了。也是此刻有外人在場,否則陳靈均非要給鍾第一揉揉肩膀。

鍾倩也不再耽擱,與「祖師」抱拳告辭,去追陳靈均的真身。

來到了陳靈均身邊,鍾倩這才開玩笑道:「想好如何跟暖樹解釋了嗎?」

陳靈均呲牙咧嘴道:「都什麼跟什麼啊。」

鍾倩說道:「到了那座賊窟,你只管放開手腳,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出手。」

陳靈均摔著袖子劈啪作響,說道:「好說!」

有了鍾倩在身邊,一顆道心便輕鬆了幾分。

陳靈均停下腳步,默默蹲下身,尋了一棵甘草,撣去泥土,嚼在嘴裡。

鍾倩笑問道:「怎麼了,慫了?」

還真不能嘲笑景清膽小,就他碰到的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換成鍾倩自己的話,都不敢下山。

陳靈均搖搖頭,說道:「我就是覺得,老爺以前總是一個人走江湖,挺辛苦的。」

鍾倩會心一笑,「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山主樂在其中也說不定。」

陳靈均氣呼呼道:「鍾第一,說啥混賬話!也就是自家兄弟不與你計較!」

鍾倩笑呵呵道:「同理同理。」

陳靈均站起身,叼著甘草,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起來。

鍾倩看了眼遠方,不知這場狹路相逢,自己能否舒展筋骨。

任你天高地闊,好與壞,對與錯,碰到了,就是狹路相逢。

是老廚子說的。鍾倩覺得在理。

鍾倩突然說道:「景清,我以前就是抬橋子的。」

陳靈均歪著腦袋,招牌式的眼神清澈,「啊?」

鍾倩拍了拍自己的肩頭,「真的當過轎伕。」

陳靈均伸手捏了捏鍾兄弟的胳膊,嘖了一聲,由衷讚歎一句,「這腱子肉。」

一大片仿造帝王宮闕的壯麗建築,主殿殿已經燃起一支支手臂粗細的紅燭,地上鋪著一副據說是產自綵衣國的錦繡地衣。

已經得到了暗哨的緊急諜報,此刻大殿可謂群雄濟濟,除了朝珠灘狐娘娘一行人在半道遭了殃,戰場周邊藩屬、盟友都已經聚在一起,方才還在觥籌交錯,道賀不斷,等到聽聞諜報,便落針可聞。

作為主人的申府君身邊,此刻依偎著個衣衫單薄的妖豔寵姬,媚眼如絲,做出許多淫聲浪態,撩撥人心至極。

丹陛下邊的座位之一,有個早已哭紅了眼睛的婦人,她聽聞噩耗,那個好妹妹狐娘娘慘遭一個外鄉修士毒手,情難自禁,就與申府君痛哭起來,見那個沒良心的只是眉頭緊皺,不給個確切說法,她只得趴在案几上邊抽泣,嬌軀顫抖不止。

參與這場申府君結丹酒宴的大殿群雄,也是一時間群情激憤,有修士嚷著要去打頭陣,當然嘴上是這麼說,是不是出了門便腳底抹油,就不確定了。

在外人這邊丟盡了臉皮,作帝王裝束的申府君也是惱怒,大喝道:「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那婦人嚇了一激靈,立即直起腰肢,咬緊嘴唇,愈發楚楚可憐。

申府君站起身,單手扶住白玉腰帶,眼神凌厲道:「諸位隨我一同圍獵此賊。」

當年那場抵禦妖族攻勢的死戰,他作為大族出身的本土武將,曾經被迫跟隨大驪邊軍一起廝殺,只是他臨陣退縮,試圖帶領麾下兵馬逃離戰場,結果就被督戰官陣斬於此。生前便是個酗酒暴逆之徒,做慣了草菅人命的勾當,只說被他縊殺的女子,又何止雙手之數。等到成為鬼王,拉攏起這支兵馬,周邊地界,誰都不懼,唯獨怕那大瀆以北的大驪宋氏,竭力封鎖訊息,與鄰近各國公卿權貴打通關節,不至於走漏了風聲。他甚至還要自掏腰包,讓那官府舉辦水陸法事,做做樣子,走個過場。

官場上豺狼當道,江湖裡野狗群吠。比他這塊地盤,好到哪裡去了?

等他破了境,扶植起一個傀儡皇帝,隨便當個國師,算得什麼難事。

山巔涼亭,荊蒿獨坐。

先前跟隨那位青主前輩,一起在那寺廟逛過,陳清流曾經問他何謂繞塔行道者,荊蒿哪敢隨便答話。

身為流霞洲的一洲道主,荊蒿道力何等深厚,遠眺古戰場遺址,瞧見一個道士的殘餘魂魄,好像心有執念,他那淡如青煙的身形,年復一年在此徘徊不去。

荊蒿淡然道:「不必藏掖了,出來閒聊幾句。」

漣漪陣陣,現出身形,正是那個在縣城路邊擺攤的老人,他見這位獨坐涼亭的不速之客,頭戴舊道巾,身披淡黃道袍,白襪雲鞋,相貌氣度極為不凡,便小心翼翼試探性問道:「道友是偶然雲遊至此,還是專程為申府君道賀而來?」

荊蒿都懶得正眼瞧他,微笑道:「我在寶瓶洲沒什麼名氣,偶然路過寶地,閒來無事,看場熱鬧而已。你們就當我不存在,若是不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嫌我礙事,也是你們的自由,我總歸是客隨主便。」

見對方面露狐疑神色,荊蒿頗為善解人意地補了一句,「放心,我那門派,已經沒有活著的祖師坐鎮,都已歸道山,所以就算你們打了我,我也喊不來老的。」

老者默然,實在是看不穿這位外鄉道人的深淺。

荊蒿問道:「你是本地水神?」

老者苦笑道:「曾經是。」

荊蒿伸手指了指戰場那邊,「怎麼回事?」

老者順著荊蒿的視線望去,那道士的孤魂,左手託著一隻空蕩蕩的竹製甘露碗,右手拿乾枯的楊柳枝,往碗裡蘸水狀,再輕輕揮動楊柳枝,好似要將甘露水灑向地面,繼而默唸一句楊枝灑,淨業垢,解除塵穢於無形……如此迴圈反覆,道士獨自行走在荒無人煙的戰場遺址,明明自己就是孤魂野鬼,依舊想要拔度沉溺,不滯寒淵。

老人傷感道:「他是為救人來的,不曾想落了個也不知誰能救他的下場。」

「我與他只是聊了幾句,他也不願言說自己的姓名、道號,只知他們這一脈道統,香火併不旺盛,照例每隔三五十年,便要謹遵祖例去到紅塵裡走上一遭,爭取物色一些資質好、心性純良的年輕人做門徒,以免異日身後無有傳人。」

「不該如此的。」

荊蒿點頭道:「是不該如此。」

落拓老人慘然道:「我曾苦勸過一些山上修士來這邊仗義出手,救一救滿城的無辜百姓,他們多是不肯,徑直走了。後來心灰意冷,也曾勸過一些修士不要意氣用事蹚渾水了,只會誤了自家性命,他們多不相信,全部命喪此地。」

荊蒿譏諷道:「勸來勸去的,你又做了什麼?」

老人神色恍惚,搖頭說道:「做不了什麼。我與此地舊主人是莫逆之交,總歸不忍心見著好好一處道場被那申府君糟蹋了。這麼多年以來,周邊數國朝廷置之不理,反而與申府君狼狽為奸,只因為有利可圖。我也曾試圖投牒與一位山君申訴,結果當晚就被打破金身,推倒祠廟,苟延殘喘,若非那個國師大意,只是以術法截停了祠廟外邊的江水,誤認為已經斬首攔腰,未能徹底堵死一條地下河道,最終被我僥倖走脫,只是這些年連附近郡縣的文武廟大門都進不去,告狀無門。」

荊蒿神色緩和幾分,說道:「能夠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了。」

老人說道:「這點坎坷,比起他們,算得什麼。」

荊蒿笑問道:「那我就好奇了,那個過路的青衣童子,你當時是勸他來還是不來此地?」

老人說道:「勸他來。」

荊蒿疑惑道:「就不怕這裡又多出幾頭孤魂野鬼?」

老人顫聲道:「實在是沒法子啊!」

荊蒿咦了一聲,說道:「那你就在這裡陪我扯閒天,看他去申府君那邊送死?」

老人神色悲苦,咬牙說道:「我也是來勸你助他一臂之力的。希冀著他能救下無辜百姓,也希冀著你能夠救下他,你們都活著,好好活著啊。」

荊蒿大笑道:「你這水神水爺,庇護一方的本事半點沒有,求東求西的本事倒是一絕。」

面容枯槁的老人說道:「道友若是不肯出手,我也無可奈何,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敢強求……想必強求也不得,只會惱了道友。」

他喃喃自語兩句肺腑之言,好似題外話。

「若是還在大驪國境之內就好了。」

「大驪王朝不該退還半壁江山的。」

老人剛要縮地山河,去申府君那邊助青衣童子一臂之力,荊蒿早已看穿這位水神心存死志,伸手虛按幾下,「不著急趕過去畫蛇添足,坐下陪我靜觀其變就是了。」

荊蒿已經想明白了青主前輩讓自己來這邊的意圖。

當年陳靈均在北俱蘆洲走瀆,即將功成,卻在那入海口功虧一簣,是因為怕害了一位泛舟書生的性命。

為此才未能一鼓作氣躋身上五境,停滯在了元嬰境。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陳靈均等於是為自己補上了一場「走瀆」?

故而青主前輩才會命自己趕來此地盯著,暗中護道一場,以防萬一?

老人滿臉糾結,硬著頭皮說道:「這位道友,我畢竟曾是一方水神,望氣功夫是本命神通,雖然神像金身碎了,但是眼力還在,先前在縣城之所以故弄玄虛,在路邊擺攤,也是見那青衣童子氣象鼎盛,前程遠大,絕非早夭之輩,所以……所以才昧著良心請他出手,道友,此話絕無半點虛言!」

荊蒿更是神色古怪,憋了半天才給出一句評價,「好眼光。」

且不說景清道友的譜牒落在那座山,還是那個人將他帶上的山。

單憑景清道友跟青主前輩的交情,就夠飛昇……不對,該是新十四好好掂量掂量了吧。

荊蒿說道:「也別稱呼道友了,我叫荊蒿,來自流霞洲。」

老人趕緊拱手道:「王憲拜見荊老神仙。」

總要客氣客氣。

荊蒿疑惑道:「就沒有聽說過‘青宮太保’這個道號?」

老人神色尷尬道:「是我孤陋寡聞了。」

荊蒿面朝古戰場遺址,輕輕拍掌三下,說道:「鼉鼓三通,陰騭積善。」

天地間風起雲湧,穢氣漸漸退散,陣陣清氣拂過叢叢青草,累累白骨,黃土,徘徊的道士。

老人呆坐原地,一時間竟是忘了致謝。

荊蒿突然站起身,輕聲道:「前輩怎麼來了。」

陳清流說道:「怕你不濟事。」

荊蒿無地自容。

下一刻荊蒿驚駭發現陳清流身後憑空多出兩人,似是夫婦模樣。

陳清流介紹道:「姜赦,五言,他們是道侶。」

饒是荊蒿也要目瞪口呆,忘了禮數。

姜赦看了眼一處山腳,皺眉道:「他怎麼回事?」

陳清流淡然道:「從頭至腳,空如竹簡。」

古戰場遺址那邊,在陳靈均、鍾倩與申府君大隊人馬之間,有個扎丸子髮髻的年輕女子,刀劍錯,牽著一匹馬,緩緩而行。

更出奇的是她脖子上騎著個黑衣小姑娘。

小姑娘伸手遮在眉間,「裴錢裴錢,好多賊人唉,氣勢洶洶,兵馬茫茫多,根本數不過來,咱倆打得過麼。」

裴錢笑道:「師父也來了,怕什麼。」

小米粒也就半點不怕了,只是驚訝道:「敵方陣營隱藏有十四境的強手麼?」

裴錢笑著搖頭,「師父就是來看看你們啊。」

先前陳靈均的陽神身外身護送那位少女到了山腳,正要「打道回府」,返回真身處,突然揉了揉眼睛,確定無誤之後,震驚道:「山主老爺?」

陳平安點點頭,笑道:「這位是?」

陳靈均立即幫忙介紹起來,竹筒倒豆子說了一大通,說著說著,便心虛起來。

陳平安微笑道:「下了山,反而有模有樣起來了。」

陳靈均輕聲問道:「山主老爺,是夸人還是罵人?」

陳平安說道:「誇你呢,信不信?」

陳靈均霎時間眉眼飛揚,有什麼關係呢,山主老爺來了啊。

傅箏有些摸不著頭腦,眼前這位頭別玉簪的青衫男子,真是自己身邊不知名老神仙的山主老爺?

什麼山呢?

卻聽那個神色和煦的男子笑道:「傅姑娘你好,我姓陳名平安,來自落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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