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酒桌上

想要當好嘉魚縣的父母官,不比長寧縣韓禕和永泰縣王湧金輕鬆太多。

至於排在第三的,當然就是那個「最不講官場規矩」的槐黃縣了。

是能管落魄山啊,還是能管披雲山?

且不說這兩座山,只說出過一位大瀆長春侯的鐵符江水神府,和出了個吏部曹酒鬼的那座窯務督造署,就能管得著了?

原來是周貢帶著燕祐,跟一個在嘉魚縣當官的袍澤相約在此喝酒,後者帶上了縣衙同僚的縣尉陸翬。

之後韋胖子忙得跟陀螺轉似的,虧得眼尖,瞧見了兩個氣態溫和的年輕人,和和氣氣跟跑堂的活計詢問了酒樓房間,他們就自己往樓梯上走,韋胖子連忙飛奔過去,抱拳笑道:「荀序班!」

荀趣立即抱拳還禮,「韋掌櫃。」

不用韋胖子「暖場」,旁邊那個青年就跟著荀趣一起抱拳,「見過韋掌櫃。」

韋赹要帶他們去樓上,荀趣卻是婉拒了,韋赹也沒有堅持,荀序班是什麼品行才學,還是有數的,真是個君子。

遠遠來了兩個客人,看樣子就是父子。

韋胖子別的能耐沒有,唯獨看人身上的「官氣」,確是有一套獨門絕學的。

那個看似服飾簡單、神色和煦的男人,肯定官不小。

只不過京城地面,最不缺的,就是當官的和有錢的。酒樓一年到頭迎來送往的,非富即貴。再怎麼說,韋赹也是意遲巷走出的權貴子弟,況且爺爺那一輩還是有資格參加小朝會的大驪重臣。

說實話,韋胖子走在廊道里邊,經常聽見屋裡頭的客人們往天上吹牛皮,也是一種享受麼。

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感覺都像是約好了似的,扎堆給自家酒樓送錢啊。

比如先有楊爽這撥年輕清流、未來顯貴們的聚會,就選在了自家地盤上邊,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韋胖子對此很是上心,比如進屋子敬酒的時候,攏共就沒說幾句話,露個臉,道個謝,喝完酒,他就識趣退出去了,絕不敢打攪他們的雅興。

韋赹也不敢隨便私底下就把賬結了。有些飯局,酒樓可以免了酒水錢,就當是「朋友們」賞臉來,他給那位做東的「朋友」撐個臉面上的場子。

但是有些酒局,是韋赹再闊綽、腰包再鼓也絕對「請」不起的。

很容易適得其反,反而惹惱了這些志在御書房小朝會的「清」官。

韋胖子終究是沒能認出那對父子的身份。不管了,來者是客,憑本事憑良心掙錢而已,管他們是什麼身份作甚。

再大的官,我韋胖子也是見識過了的!當時在老鶯湖,跟對方面對面沒少聊呢。

想不想再聊一次?韋胖子真心不想!

可費勁了。就自己這點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

河邊,男人饒有興致看著前邊那家生意興隆的酒樓,瞥了眼酒招子,竟然還是禮部趙尚書的字,排面不小,問道:「就是這裡吃飯?裴璟,這家酒樓的幕後東家是誰?膽子這麼大?清不清楚臺前幕後是怎麼分賬的?」

名叫裴璟的青年說道:「掌櫃的叫韋赹,就是站在門口的那個胖子,沒什麼幕後東家,他就是酒樓的主人。以前生意很一般,好像前不久還給人下絆子了,聽說是長寧縣韓禕幫忙擺平的。韋赹他爹是韋禕,現任禮部精膳清吏司郎中,他大伯叫韋閎,當了很多年的工部員外郎,官聲都不錯。」

男人想了想,「是舊通政司韋嶸的孫子?難怪。」

裴璟點點頭。

男人說道:「倒是見過幾次面,韋嶸是個表裡如一的好官,可惜就是馭下的本事弱了點,只把官場當做了文壇士林,君子之交淡如水,從來不肯替人暗中抬轎子、鋪路搭橋。記得好像韋嶸走的時候,他那些門生故吏也就‘投桃報李’了。估計韋禕不行,韋閎倒是還行。」

裴璟疑惑道:「爹,你不在京城官場都多少年了,這邊也沒什麼朋友,怎麼看出這些門道的?」

男人淡然說道:「死人見多了,再看活人有什麼難的。」

戶部沐言、工部魏磊這麼一大撥人進去了,就會空出來很多的實權位置。

他譏笑道:「沐言是什麼德行,我大致有數,唯獨魏磊落網,確實比較意外。」

官場是一座大科場,也有「同年」,各有各的較勁,男人跟魏磊就是差不多歲數的,雙方出身當然是雲泥之別了,當年魏磊跟他不一樣,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為官處世的本事都不低,反觀他就是劍走偏鋒,當言官那會兒真是誰都敢罵,誰都敢彈劾,按照關老爺子的說法,就是個只差沒有逼著皇帝陛下寫罪己詔的主兒。

男人不知為何,沒來由說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語,「有了千錢想萬錢,當了皇帝想成仙。」

裴璟臉色刷一下雪白,壓低嗓音說道:「爹,這裡是菖蒲河。」

男人笑呵呵道:「那就換個說法,騎著騾子想駿馬,封疆大吏求相爺?」

裴璟大氣都不敢喘,下意識放緩腳步。

男人笑了笑,走到河邊,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

沉默片刻,裴璟神色黯然道:「至今為止,一次都沒有跟他說過話。」

男人站起身說道:「急什麼。」

裴璟欲言又止。

男人說道:「就算直到離開的那天,你都未能跟他說上話,又能算什麼事情。」

裴璟無奈道:「爹,我不是你。」

男人笑道:「出息不出息,多大的出息,都是你自個兒的能耐,反正你只要是我親生的就行。記得崔國師曾經與我們幾個,說過一句話,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記憶猶新,他說要做好心理準備,你們極有可能已經是各自家族內,三、五代人裡邊最有出息的那個人了。」

裴璟自然不敢隨便議論崔國師,爹聊這個,可以無所謂,他哪有資格,便轉移話題說道:「反正我的俸祿就那麼點,請你喝不了多好的酒,也做好心理準備。」

男人咦了一聲,說道:「不對吧,國師府文秘書郎的俸祿,我還是清楚的。你的住處我也去看過了,屋裡就沒什麼值錢物件,那些書籍都不是孤本善本,是你小子喝花酒開銷掉了?還是說有了心儀的女子,只是怕我跟你孃親不答應這門親事,所以藏起來了?不至於,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

裴璟苦笑道:「爹,我相貌隨你,吃大虧了。」

男人抬手指了指,笑罵道:「臭小子。」

韋赹才將那對父子親自迎入酒樓雅間落座,酒樓這邊很快就有人著急忙慌過來「稟報軍情」,韋胖子曉得輕重利害,趕忙跑到門口去,親眼瞧見了那幾個人,果真是那個充滿傳奇色彩的關翳然!據說他馬上就高升為莒州刺史了。

韋胖子心中驚訝萬分,快步向前,臉上笑容燦爛,使勁抱拳道:「關大哥,好久不見。」

跟曹耕心那是從小關係好的緣故,長大之後還能繼續當朋友,韋赹跟同齡人的關翳然其實是沒有任何交情的,雖然也都是意遲巷的鄰居,但是關翳然跟曹耕心、袁正定都不一樣,他很早就離家出走,去邊關投軍了。

用韋赹大伯的話說,就是你韋赹跟關翳然在路上遇見了,關翳然但凡多看你一眼,就算他輸。

韋赹有一點好,哪怕聽到這種扎心窩子的言語,他不但嘴上服氣,心裡也服氣。

關翳然笑道:「韋赹,是好久不見了。我先介紹一下身邊這幾個朋友,都是些狐朋狗友……」

隨後關翳然說了幾個名字,韋胖子都聽說過,默默記在心裡,一一跟他們點頭致意,熟門熟路客套寒暄幾句,點到為止,也全然無所謂對方記不得記住自己的名字。赹,可是個生僻字。

關翳然說道:「韋赹,以後他們來酒樓光顧,你記得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他們打個十一十二折。」

韋胖子愣了愣,連忙擺手笑道:「不敢不敢。」

關翳然移步,伸手輕輕拍了拍韋胖子的胳膊,面朝那幾個「狐朋狗友」,笑著介紹起來,「韋赹,我鄰居,小的時候經常被曹耕心攛掇著來我家門口偷磚頭,當年我太爺爺總說就屬曹耕心這小王八蛋最精,韓禕是焉兒壞,韋胖子太憨厚了,屬於那種被騙了一次兩次十次還不長記性的小傻子。」

韋胖子心裡樂開花,關老太爺竟然如此高看自己?!

還有一些修道之人,也來這邊借酒澆愁,所幸他們跟大驪官場沾染不深,不過此次京城風波,明處就已經摺騰得這麼厲害,更不談那些暗流湧動,他們這些豪門裡邊的家族供奉、山上客卿,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影響,關起門來喝悶酒,在酒桌上聊來聊去,都是埋怨和牢騷。

韋赹好不容易歇了下來,跑去廚房蹲小板凳,喝了一大碗冰鎮梅子湯,舒坦。

好兄弟韓禕還是頂著個「署理」頭銜,韋赹對此是不太理解的,他們都見過國師了,韓六兒怎麼就還不能升官?

他爹和大伯去了一趟國師府,當晚回到家裡,家族上下都是緊張萬分,但是兩位頂樑柱,只是面無表情,只說確實見過了國師。至於聊了什麼內容,一個字沒提。

之後他們喊來了幾個可造之材的家族晚輩,在書房聊了差不多一個通宵,就沒帶韋胖子一起談事情。

期間大伯只是讓他親自下廚負責做頓宵夜,好嘛,真是物盡其用了,無所謂,咱臉皮厚啊。

韋閎韋禕兄弟二人,當晚在書房,跟那幾個晚輩其實沒有洩露任何國師府議事內容,只是反覆叮囑一些為人處世的學問,年輕人們逐漸回過味來,說來說去,竟然都是爺爺的那些「官箴」,一些個父輩們自己都不太相信、年輕人在心裡就更不太當回事的空泛道理了,若是當真管用,他們的爺爺會是那麼個人走茶涼的結局?

只是韋閎韋禕兄弟二人,極其鄭重其事「舊話重提」,再加上才剛剛去過一趟「國師府」,年輕人們自然都不敢不當回事了。

從頭到尾,韋禕韋閎兄弟倆都沒有提及白天的事情。

他們更不會說在國師府,其實還見到了皇帝陛下。

尤其不敢、也不合適跟韋赹說,他們不但見著了與國師一樣坐著蹺二郎腿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甚至還主動問起了菖蒲河酒樓的生意,而且明顯知道「韋胖子」的這個綽號。

此刻韋胖子蹲坐在後廚的小板凳上,屁股疼,痛快喝過了一大碗冰鎮梅子湯,抹了把嘴,站起身。

肩膀被人一拍,韋赹嚇了一跳,是個中年男人的陌生嗓音,「韋掌櫃,你們酒樓說客滿,實在是沒地兒吃飯了,我就來找你打個商量,幫忙通融通融?」

韋胖子趕忙擠出笑臉,麻溜兒轉過身,只是笑容瞬間僵住。

北衙洪霽洪統領?!

洪霽笑道:「韋掌櫃,只要有間單獨的屋子,能落座喝酒就成,沒有任何其它要求。」

韋赹揉了揉眼睛。

真是那個號稱「如今京城,除了皇帝陛下和國師之外,誰見了都要抖三抖」的洪霽!

韋赹晃了晃腦袋,額頭瞬間冷汗直流,難道是咱們意遲巷韋家已經給北衙抄家了?於是一路抄到我這酒樓來啦?

汗流浹背的韋胖子此刻腦子一片空白,下一個念頭,竟是我韋赹何德何能,都讓北衙洪霽親自抓捕?也是出息了……

其實洪霽此刻卻是比韋掌櫃更尷尬。

洪霽背後那邊,有人嘖嘖出聲,笑語一句,「洪統領好大的官威。」

韋赹光顧著看洪霽了,聽見這句話,只覺嗓音熟悉,伸長脖子一瞧,洪霽同時已經讓出位置。

韋胖子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再無懷疑,千真萬確,也是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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