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

崔東山驚歎道:「大綬京城真是一塊風水寶地,遍地可見的讀書種子!」

金鯉想起桌對面少年也算是個仿冒的崔瀺,就忍了崔東山的挑釁,她只是好奇問道:「韓老兒真放心我去了公主殿下的水府?」

那可是她起家的東海地界!非是她誇耀自己的功業和聲譽,五湖四海的道脈香火,比起陸地仙府門派相對穩固,當世多少海底宮闕,水裔做主的門派,如今還在密室之內偷摸掛著她這位老祖的掛像?

陳平安說道:「當然不放心。」

金鯉愈發疑惑,斜眼那位大髯漢子,她試探性問道:「文廟擱這兒釣大魚呢?」

劉叉笑了笑,崔東山拍手叫絕,「褲襠都是黃泥巴,不是也是啊。」

陳平安提著酒碗,說道:「只要你們不逾矩,中土文廟就不會故意挑事,玩那以絕後患一套的陰謀詭計。同理,只要文廟沒有找你們的麻煩,你也別蠢蠢欲動,將文廟當做傻子。金鯉道友,是敬酒,是罰酒,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金鯉沉默片刻,驀然笑顏如花,提起酒碗,「來,斗膽讓陳先生敬我一個酒。」

陳平安笑著遞過酒碗,輕輕磕碰一下,各自一飲而盡。金鯉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誰敬我,我就敬誰更多,陳平安,我連走三個。」

王朱眼神幽幽道:「當我是個擺設,只會被金鯉挑唆,耍的團團轉?」

金鯉臉色惶恐道:「公主殿下,這話誅心了,賤婢豈敢僭越行事。」

陳平安淡然道:「金鯉道友,文廟之所以肯放你返回根基牢固的東海水域,不放心你,只是因為放心我。簡而言之,我就是東海水府在文廟那邊的擔保人。如果有一天,你敬酒不喝喝罰酒,讓我覺得難辭其咎,不得不去文廟那邊負荊請罪,那我一定在荊條上邊先系掛好一顆腦袋。」

金鯉抬起手掌,陳平安愣了愣,她大笑道:「愣著幹啥,擊掌為誓!」

陳平安只好抬手與之擊掌,不料金鯉攥了攥他的手掌,哈哈笑道:「揩點油。」

崔東山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啥都沒看到。這婆姨,真是天生幹造反這門行當的一塊好料。

見先生好像在思量著什麼,崔東山問道:「先生,想啥呢。」

陳平安說道:「下任大驪國師的人選。」

崔東山有些尷尬。

陳平安心目中的首選當然是崔東山。

崔東山將功補過道:「先生覺得曹晴朗咋樣?」

陳平安搖搖頭。倒不是一定要讓曹晴朗擔任青萍劍宗的下任宗主,只因為自己的這位得意學生,是最有希望做那第一流醇儒的。

崔東山又給出兩個名字,「曹耕心,或是袁正定?」

這對家族和官場冤家,早年本就是當作儲相栽培的,其實還有一些年輕人,悄無聲息的都被淘汰掉了。

陳平安說道:「有沒有非大驪本土人氏出身的年輕官員,年紀大概在三十五歲。」

崔東山問道:「容魚那邊沒有類似的檔案?」

陳平安搖頭道:「沒有。」

崔東山說道:「回頭我找那位大都督合計合計,他跟柳清風一直關係不錯,說不定有些心得、說法。」

老聾兒帶著新收去暫不記名的徒弟張英找來這邊,以心聲告訴自家山主,陸芝這撥劍修已經動身返回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

齊廷濟率先趕去了歸墟渡口,等著米裕去那邊匯合,同走蠻荒。

其中黃陵和宣陽,根據斜封宮臭椿道人提供的線索,打算近期一起去金甲洲的古遺蹟邙山,秘密尋找那位道號清廟、名為周頌的女子鬼仙。若能順便將那位大名鼎鼎的「劍仙徐君」拐騙到了龍象劍宗是最好。

王朱起身說道:「走了。」

金鯉跟著起身,伸了個懶腰,天大地大,碧波萬里,自己定要輔佐公主殿下將東海水府成為第一水法道場。

陳平安點點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金鯉明眸皓齒,秋波流轉,姍姍然施了個萬福,柔媚笑道:「陳公子萬千珍重,記得多去水府串門做客呀,奴婢萬千期待。」

陳平安黑著臉置若罔聞。

劉叉喝酒看熱鬧都不花錢,覺得有趣,也有陳隱官你吃癟的時候。

酒桌旁。

一肚子花花腸子、一路上想著如何先學會仙家隱身法、再學山上穿牆術的的世家少年,真見著了正經的良家美人,反而膽怯。

來了一位管事模樣的老者,帶著幾位孔武有力的青壯家丁,瞧見了街邊酒桌旁的少年身影,三步並作兩步湊近過來,「英官兒,可把你找著了,快快回家,老爺已經急得火冒三丈了,與我們放出話來,一個時辰之內再不把你帶回家,就要打斷你的三條腿。

張英卻是曉得是失心瘋的國師劉繞,要讓大綬京城在未來十數年、甚至是數十年間再無花前月下的旖旎夜景了。

少年也猜不出酒桌那幾位古怪人物的身份,跟家族管事介紹說道:「我剛剛認了一位師父,要隨他入山修行仙法。」

老管事聽也不聽這些不著調的混賬話,只是催促道:「英官兒,認了師父能學仙術自是好事,只是你先與我們一起回府。」

老聾兒看了眼山主,陳平安笑道:「你陪著少年一起回趟家,讓他的家人放心,相信離家登山,屬於遊必有方。如果對方實在不信你的話,怕少年誤入歧途,耽誤了科考前程不說,還害了他的性命,你可以表明次席供奉的身份。」

大綬朝的達官顯貴,別管各自家族底蘊深厚如何,一個個的眼界總是不低的,老聾兒點點頭,「從張英做派見其家風,估計多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精明人,不搬出這層身份,絕無可能帶他離開大綬。」

張英好奇萬分,哪座道場哪個門派的次席供奉?只是少年心中難免失落,一位地仙便能擔任次席供奉,那座山頭,想來不高?

不如別去了吧。聽說去山上修仙既清閒又苦悶,很無趣的。哪有在山下讓姐姐們揩油來得開心?家境殷實的少年郎有個特殊嗜好,去了青樓,定要喊來一位生意最為冷清的姐姐,花錢找罪受。所以年紀輕輕的,便贏得了一個「青樓及時雨、勾欄呼保義」的美譽。

迎來送往慣了的老管事眼尖,早就煉出了一雙火眼金睛,方才只是視線一掃,便看出了這位氣態雍容的青衫男子,便是這桌酒客的話事人,他一邊想著如何與巡城司衙署打點關係,查一查這撥仙師的關牒,確定籍貫身份,一邊拱手作揖,畢恭畢敬說道:「諸位仙師贖罪個,招待不周,明天我們府上定會設宴款待貴客,英官兒有幸拜師一事,畢竟事關重大,家主絕不敢怠慢,卻要從長計議一番。」

陳平安起身笑道:「設宴款待就不必了,我要連夜返回道場,就讓甘供奉陪你們英官兒一起回府,至於他們能不能成為師徒,何時學習登山法,全看雙方的緣法了。」

劉叉站起身,接下來總是跟在陳平安身邊晃盪了。

老管事使了個眼色,一位家丁隨從便去櫃檯結賬,卻被告知已經有人幫忙結賬了。

少年驀的下定決心,不去山上當神仙了。

亂世一來,那些身世本就可憐的女子又能怎麼辦?他能照顧一個是一個。只是少年自己心中也犯嘀咕,刀光劍影,鐵甲錚錚馬蹄陣陣,無數豪門世族的匾額都可能要被砸碎了個稀巴爛,膏腴貴胄富家子尚無立錐之地,他真能照顧到她們嗎?就自己這唇紅齒白的俊俏相貌,可別賣屁股……不如還是跟著半路師父一起上山躲避亂世?少年內心糾結極了,去桌上倒了一碗酒,豪放滿飲這一碗不常喝的土燒,真想就此醉倒,等到睜眼醒來之時,又是歌舞昇平的盛世光景了。

崔東山笑道:「老聾兒好運道,收了個好徒弟。」

老聾兒笑呵呵不說話,看來除了在山中傳道授業,自己也該時常來山下走動走動。

陳平安說道:「張英,你先去劉繞的那邊待幾年,何時跟隨甘棠登山,確實需要從長計議。」

老管事聞言錯愕不已,如今的江湖騙局不高明啊,張英卻是問道:「哪個劉繞?」

陳平安笑道:「就是你覺得瘋了的那個劉繞,他剛剛返回國師府,你現在去投靠,對自己對家族對大綬都有些好處。」

張英無奈道:「你這人說話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堂堂國師府那麼高的門檻,也是我這種末流紈絝子弟能夠跨過去的?被亂棍打出,醫藥費誰出?」

陳平安也沒解釋什麼,祭出三山符,帶著劉叉徑直離開了大綬京城,崔東山和老聾兒需要略作停留,稍晚返回落魄山。

老聾兒愈發眼神慈祥,這徒弟,說話耿直,隨師父樣,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崔東山捧腹大笑,指了指國師府那邊,「劉繞的門檻有這麼高,他自己都不知道啊,劉繞劉繞,別裝聾作啞了,速速來此拜見你們大綬朝膽略第一人,揀著寶了,莫要放漏給外人……」

當板著臉的劉繞果真現身此地,聰慧少年便恍然醒悟,那位氣態溫和的青衫酒客,就是先前金鑾殿上的大驪國師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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