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山

要知道當年初見,眼前這位功成名就的青衫男子,還是個黝黑消瘦的草鞋少年,曾經幫忙帶路,一起進山。

同行的,有寧姚,還有劉灞橋,還有一個龍尾溪陳氏的斯文書生。

陳平安在老鶯湖,當時跟宋集薪一起走在湖畔柳蔭路上,剛好就聽宋集薪提及一件舊事,說當年在小鎮,陳對這婆娘十分囂張,傻了吧唧接了宋長鏡一拳,她倒也硬氣,一聲不吭將自己從牆壁裡邊拔了出來,事後宋長鏡私下對她的評價不低。

文淑君自然是對陳平安極為好奇的。

年紀不大,就已經像是那種活在書中、繪在畫像中的人物了。

如果對方單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或是大驪新任國師,與之面對面相處,她說不定還會有些緊張,怕說話儀容不得體之類的。

「昨天」過後,她就覺得有什麼好怕、有什麼可緊張的,怎樣的壯闊風景,什麼樣的神怪人物,他沒有見過呢?

其實在顧曠介紹過文淑君的名字身份之後,陳平安就知道她的那位夫君了,先前從扶搖洲御劍海上,雙方打過照面。

顧曠笑問道:「秦正修這傢伙,馬上就要挪個地方當官了,陳隱官,猜猜看他會去哪裡高就?」

陳平安說道:「莫非是觀湖書院的副山長?」

顧曠笑道:「其實秦正修更想要去那座尚未躋身七十二之列的春山書院,但是被文廟否了,說他對文聖一脈學問理解不夠。」

陳平安說道:「是茅師兄的看法吧?」

顧曠大笑不已。

秦正修無奈道:「茅司業還罵我是學問粗浮、趨炎附勢之輩,我一直沒好意思跟群玉他們提及此事,茅司業也太嚴苛了點。」

陳平安忍住笑,「回頭我幫你在茅師兄那邊說幾句實在的好話,例如學問精深與否,我不確定,趨炎附勢之輩,肯定不是。」

陳是輕聲笑道:「陳劍仙,上次在劍氣長城,沒好意思跟你多聊,早年求學之時,我跟劉羨陽是同窗好友,他私底下曾經跟我吹噓過,說你將來一定會是天底下最會燒瓷的窯工師傅。」

陳平安當年聯手陸芝,陳淳安,合力佈局設伏,在海上圍剿了一頭隱匿在浩然多年的飛昇境大妖。

所以陳淳安與好友曾經說過,了卻一樁心願。

陳平安哈哈笑道:「劉羨陽一向是吹牛皮不用打草稿的。」

醇儒陳氏被譽為天下集牌坊大成者。那麼好面子的劉羨陽,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別洲書院,想來陳是的出現,兩人成為朋友,會讓劉羨陽入鄉隨俗更快更輕鬆些。

陳平安欲言又止。

陳是說道:「劉羨陽的婚禮,早就給我發過請帖了,不過只是讓我把份子錢寄過去,這個王八蛋在信上反覆暗示我,人就別到了,大意是說這場婚宴一切從簡,他家窮啊,借不來桌子碗筷的。」

陳平安笑道:「他跟你真不見外。」

陳是酸溜溜說道:「劉羨陽跟我是好朋友,與你卻是好兄弟,還是分出了明顯的親疏。」

陳平安微笑道:「親不親,得看借錢的次數。」

陳是一下子樂呵得不行,「在書院求學的前期,我隱瞞家族身份,故意裝窮,都是劉羨陽接濟的我。」

文淑君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陳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富貴氣象興許還能假裝一二,窮是裝不好,也絕對裝不像的。劉宗主肯定早就看穿了。」

陳平安點頭認可此說。

陳是說道:「難怪我一直想不明白劉羨陽當年,為何總是糾結一事,將來回了家鄉,會不會讓你覺得跟他沒話說。」

陳平安默然片刻,想起一事,問道:「韓副教主在哪裡?」

顧曠說道:「在山頂玉霄宮,說要與一位故人敘舊。」

這座老百姓和戲文裡邊所謂的皇帝老爺金鑾殿外邊,丹陛臺階底部,坐著今天才認識的一老一少,即將有師徒之名。

先前老聾兒在這座不夜城的市井坊間到處逛蕩,還真被他找到了一位資質不錯的修道胚子,是位錦衣玉食的世家少年,身邊帶著捧臭腳的「清流靴」。

少年剛剛從一座青樓走出,臉上還有沒有擦拭乾淨的胭脂印痕,便被一個身形佝僂、穿布鞋的老漢給當街拉住了。

老聾兒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之下,對方總算沒有報官。

所謂的資質不錯,其實也就是有望結丹。老聾兒卻已經覺得相當不錯了,兩場大雨之前,只說一洲之地,才幾個飛昇?一洲如門戶,攢了數百年千年的家底,飛昇之外的上五境也數得著的。道力深厚的山巔修士就算外出遊歷,有心度人,一趟走遍九洲耗費數年光陰,又能夠接引上山幾人?

老聾兒自認不過是在京城逛了一圈,就能找著個有機會結金丹的少年,實屬不易。

當然,老聾兒只說自己是位在寶瓶洲開闢洞府道場的地仙,少年徑直詢問一句,那你參加過披雲山的夜遊宴嗎?

老聾兒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錦衣玉食的世家少年,名叫張英,他也沒有那麼好騙。

老聾兒也不與他廢話,說可以帶他走一趟皇宮,參加那場熱熱鬧鬧的朝會,屆時就曉得他這個寶瓶洲地仙不是誆人的說頭了。

他們站在一位鳴鞭的宦官身邊,但是所有參加朝會的官員,竟是都對他們倆視若無睹,少年大為震驚,若是自己學成了這門仙術,豈不是到哪兒都是如入無人之境,好些心儀姐姐的閨閣,曼妙婦人的床笫,是不是也能偷摸過去,近距離欣賞她們對鏡描眉,沐浴更衣……更多的,少年也不作非分之想,自己可是飽讀聖賢書的斯文人,君子動眼不動手。

少年小聲嘀咕道:「徐繞瘋了。」

佩劍上朝,加封九錫,皇帝自認德不配位,為蒼生社稷行禪讓之舉……只是徐繞有子孫嗎?

老聾兒笑道:「膽子不小,直呼其名。」

張英轉頭看了眼高高的白玉臺階,大殿裡邊有張傳說中的龍椅,這條京城中軸線,一直蔓延到大綬中嶽的祖山,山巔的玉霄宮。

那位女子山君,真像一位歷朝歷代都在垂簾聽政的婦人。

張英嘆了口氣,使勁搓揉著臉,「當了神仙有什麼好的。」

老聾兒說道:「可以讓你有底氣與許多人很多事,說個‘不’字。」

張英剛要開口說話,便覺得眼前一花,出現了一位白衣縹緲的……神女?

那女子笑道:「道友適合當那住持日常課業的傳功道士。」

老聾兒擺擺手,「過獎。」

生平最不喜歡、也極不擅長的,就是跟誰客套寒暄虛情假意,嘴上說些有的沒的,那叫人心不古,風氣不正。

我輩學道人,練劍也好,修道也罷,豈可隨波逐流,沒點主張?為人處世,得有定力。

這位女子劍仙,她是鬼物,正是白帝城閽者,鄭旦,越女劍術一脈。

她環顧四周,說道:「鄭先生交代過了,說殷霓身份多重,手段不俗,不要隨便動她,小心大綬京城頃刻間變作一座死城。」

老聾兒皺眉道:「是那周密針對我家山主的殘餘後手?」

鄭旦搖頭道:「是浩然天下必須要還的一筆舊債而已。陳國師只是湊巧路過此地,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沒必要攬事。」

老聾兒問道:「你來這邊就是提個醒?」

鄭旦笑道:「算是原因之一。再就是鄭先生讓我當回說客,勸說‘殷霓’秘密去往蠻荒東南地界,與鄭先生見個面。」

無人問津久矣的國師府,朝廷只是定期派遣宮女灑掃一番。

劉繞獨自坐在臺階上邊,心事重重。他所做一切,概括起來不過就是一句話,要亡國了,諸君醒醒,還瞌睡懵懂呢?!

驀的煙霧滾滾,卻無半點煞氣,從那京城鬧鬼的宅子裡邊升騰而起,轉瞬間掠到國師府這邊,從黑煙中現出身形來,竟是一位身材魁梧、披甲佩刀、貌若一尊門神的清靈鬼物,他神色複雜,直勾勾瞧著重返國師府的劉繞,說了一句跟殷霓完全相同的話語,「何苦來哉。」

當時那邊鬧鬨鬨的,升壇做法的捉妖道士,便是那棟鬼屋作祟的宅子,奈何道士學藝不精,反而被法力高深的「厲鬼」捉弄,鬧了個灰頭土臉,給丟到了宅子門外邊,道士硬著頭皮回到宅內,與那戶人家只說要回到山中,請幾位師兄一起。其實老道的言外之意,就是定金別收回去。

不過戲耍道士的,卻不是這位鬼物,而是他前些年收服的一頭頑劣狐精。

劉繞笑道:「柴大將軍,終於捨得拋頭露面了。」

那鬼物沒好氣道:「劉老兒如今瞧見殷夫人,說話舌頭不打結了?」

劉繞點頭道:「別說說話利索,如今正眼看她,我何等坦然,目光如炬,她反而覺得難為情。」

鬼物將信將疑,「退朝之後,偷偷喝了兩斤馬尿?」

劉繞嗤笑道:「你若不信,直接去問陳隱官,他可以幫忙作證。」

一世清廉,建立不世之功,卸甲辭官之後,門可羅雀,死後無清客,室無媵婢,積無帑藏,清清白白。

鬼物冷笑道:「怕媳婦的男人,總會偏袒同道中人。我信他,不就等於信了你的鬼話?」

劉繞說道:「怕媳婦,總好過你我打了一輩子光棍。」

山巔,玉霄宮。

韓老夫子雙手負後站在帷幕重重的殿內,看著那尊彩繪神像,說道:「果然是你。」

一尊金身步出神像,殷霓皺眉道:「韓副教主,此話怎講?」

韓老夫子淡然說道:「出來說話。」

殷霓羞惱不已,你們一個個的,文廟副教主,大驪國師,劍氣長城的劍仙,書院正人君子,還有那個姓鄭的,尤其是腦子有病的白衣少年……有完沒完?!

就在此時,殷霓伸手捂住額頭,下一刻,如有一物駕馭她的雙手,從前額頭皮處扯開,硬生生撕掉了一層描金法身,「走出」一位血肉模糊的無皮女子,雙腳飄落在地,她便重塑了五官、生出了白皙肌膚,是一位容貌猶勝殷霓的女子,美中不足的,是她臉上如有層層疊疊的細微金鱗,使得她一下子便從美豔轉為神異,非人。

就如鄭大風所說,昨夜任何一尊山水神靈見到陳平安,都會生起強烈的愛憎之心,但是殷霓卻絕無半點波瀾。

此刻她瞥了眼山腳的皇宮,冷笑道:「若非他身上沾染了眾多的水族氣息,我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京城之內百萬生靈,與我大道息息相關,反正我活皆活,我死皆死。惹惱了我,別說他陳平安,就要劫上加劫,你這個當文廟副教主的,也一樣要吃掛落,害得一座王朝京城淪為鬼蜮,你們兩個讀書人,都是罪魁禍首……」

她一邊仇視著韓老夫子,一邊分心與那站在皇宮丹陛臺階底部的鄭旦說道:「替我婉拒鄭先生的好意邀請,就說我並無去蠻荒的打算。就算被中土文廟看穿了,我倒要看看,能奈我何……」

在她言語之時,大殿門檻那邊,有個挎劍的大髯漢子跨過。

她定睛一瞧,便脫口而出,直接報出那人名號,「劉叉!」

麻衣草鞋的大髯豪俠,皺眉道:「韓夫子,殺是隨便殺,問題是殺了她之前,這座京城怎麼辦?」

一山震動。

一襲青衫縮地來到山頂的武道漣漪使然,陳平安說道:「先有話好好說,確定沒得商量了再決定要不要撕破臉皮。」

她厲色道:「我偏與你們一句話都沒得商量,又如何?!」

陳平安抬腳,卻沒有跨過門檻,而是站在了門檻上邊,這一下子,就讓她道身凝滯,倍感沉重了。

她驚愕道:「你為何曉得這門失傳已久的斬首青山之術?」

就在此時,又有一位不速之客,降臨此地,也是抬起一腳,笑眯眯道:「當真沒得商量?小心我把頭都給你踢掉。」

她見到陳平安還好,其實就是色厲內荏,而且也不願與他真正結下死仇,但是等到她見到此人,便是殺心驟起暴跳如雷了。

剎那之間,她滿臉淚水,痴痴望向大殿門外那邊的一位纖細身影,「公主殿下,真是你麼。」

當年她起兵造反,可不就是為了曾經有恩於己的公主殿下報仇嗎?

原來是跟隨陳清流一起來到玉霄宮的王朱,她瞪眼道:「都過去三千年了,怎麼做事情還是這麼顧頭不顧腚的,休要胡鬧,將皮囊歸還原主,真身立即隨我返回水府!」

那女子破涕而笑,「好!」

她一步來到王朱身邊,輕輕抱住她,喃喃道:「公主殿下受委屈了。」

王朱身體僵硬,猶豫片刻,還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頭。

韓夫子笑了笑,與劉叉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劉叉板著臉說道:「好說。」

韓夫子到了京城的城頭,來到摔著兩隻雪白袖子的俊美少年身邊。

白衣少年好像在自言自語,「昔年文聖一脈幾位同門師兄弟,聚在一起評點聖賢文章,各有各的喜好。」

「憧憬江湖的少年說,韓夫子行文氣盛,鋒芒畢露,豪雄無匹,若掀雷抉電,彷彿武學宗師遞拳於文壇,悍將衝殺於士林,自然勢如破竹,所向披靡,宛若兒戲也。」

「扣扣搜搜的賬房先生說,我如果替韓夫子作夫子自道一番,大概是‘文章一事,終究小道’,後世讀史書者、翻書之人莫要被神神奇奇迷了眼,辜負了良苦用心。」

「傻大個說,有繼承和整理儒家道統之功,當個文廟副教主,綽綽有餘,就是對佛家的看法,有失偏頗,惜未能見著龍象使然。」

「當大師兄的說,吾心求大道久矣。道在直言,在選材,不在篇章炫目。在經濟,在武功,不在獨善其身。在誠心,在當代在千秋。」

「多年之後,小師弟與得意學生說,三歲而孤,相信讀書求學之路會很辛苦。」

聽到這裡,韓夫子撫掌而笑,「說得真他媽的好!」

山頂,玉霄宮外,恢復自由身的殷霓目送他們下山,她身邊還有神態悠閒的陳清流。

山路上,劉叉直接問道:「怎麼扛過去的?」

陳平安毫不掩飾道:「陳清流遞劍問道之外,還有禮聖和劉饗聯手,啟用了浩然天下的九座雄鎮樓。」

劉叉點頭道:「當得起。」

陳平安也不詢問劉叉為何能夠離開文廟,又或者是劉叉與韓老夫子有什麼君子之約,只是說道:「我知道幾個好釣點。」

劉叉剛想點頭,卻聽到對方又補了一句很多餘的話語,「保證釣技再差,都有魚獲。」

明月光如水,下山如蹚水,王朱安蹩腳慰了她幾句,她只是哭哭笑笑,自說自話,王朱便有些煩她了,可她還是纏著王朱問這問那,惱得王朱讓她回玉霄宮去。她卻提議大夥兒不如一起喝頓酒吧,她請客。王朱瞥了眼雙手籠袖的男人,他卻是詢問劉叉意下如何,劉叉說隨便挑個路邊酒鋪就行,王朱便讓她這位東道主帶路,問她有錢麼你,她卻說請客歸請客,跟結賬不結賬是兩回事,大不了記在殷霓賬上。劉叉竟然點頭,說這樣的酒水喝著才有滋味。陳平安說自己有個化名叫曹沫,不怕丟臉。王朱白眼,說她請客我結賬。說公主殿下真好,一如當年,氣得王朱趕緊讓她一邊涼快去……

人間青山萬朵,原上野草茂盛,百川浩蕩流入海,只喝一碗酒說不完萬年事,且將酒碗餘在桌上等新人。

作者「烽火戲諸侯」的其他小說

極品公子2一世梟雄》《桃花》《天神下凡》《雪中悍刀行(全集)》《我叫趙甲第》《極品公子》《陳二狗的妖孽人生》《雪中悍刀行》《狗孃養的青春》《老子是癩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