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也是劍修與自由

父親,燒窯制瓷的手藝好,街坊鄰居的同行,只要問,男人都肯教。所以早年兩家的關係,確實還不錯,至少會時常串門。

後來等到變天,黃鎮很快就跟著長輩搬去了州城,家族在那邊購置田宅店鋪,過上了手頭寬裕的好日子。老觀主緩緩道:「楊家藥鋪後院的天井裡邊,有你一炷香火,當年香霧不低的,位次很靠前。結果好死不死,招惹到了阮秀,被她厭惡,你等於就此一隻腳離開了

賭桌。在那之後,你的運勢就弱了。」

黃鎮默不作聲。

這等秘事,當年他一個屁大孩子豈能知曉。之後一次次藉助光陰長河的潮水倒灌,一次次試圖更改結果,終究不成。

要麼攔不住陳平安,要麼好不容易攔住了,卻無法成就自己,始終沒有兩全之法。

老觀主說道:「婦人當街索求一百兩銀子,其實還能還個價,五十兩?三十兩也成?」

黃鎮神色如常,「能拿到手十兩銀子就心滿意足了。」後來家道中落,少年黃鎮開始怨天尤人,再後來,總有這樣那樣的假設和如果,如果自己再大上幾歲,與那林守一、董水井他們是同年,小鎮變天的那年,是不是就會跟隨陳平安他們一起去大隋山崖書院求學,順理成章成為齊靜春的親傳弟子、文聖的再傳之一?如果第一次遠行,混了個灰頭土臉,在返鄉之初,肯去落

魄山,主動找那已經功成名就的陳平安解開心結?是不是就可以留在那邊修行?之後歷經坎坷,求仙修道,黃鎮漸漸走向山頂,終於知曉真相,難免痛心疾首。上山之前,哪有什麼志向,異鄉漂泊無所依。路上,始終清晰記得某個場景,讓黃鎮輾轉難眠,一想起此事就要揪心幾下,所謂刻骨銘心,不過如此了。變天之後,搬家之前,鬧鬨鬨,一大幫子婦人去楊家鋪子那邊鬧事,後院的那個楊老頭

,曾經冷冷瞥向黃鎮,用一種奇怪的神色說了一句奇怪的話,當年黃鎮懵懵懂懂,卻一字不漏記住了。

「可惜了,給你孃的一百兩銀子,硬生生斷了長生路。以後無法在西邊大山裡立足,離了家鄉顛沛流離的時候,多想想我今天說的這句話。」

老觀主說道:「人生大弊所在,不滿手中已經有,只恨手中尚且無。」

黃鎮說道:「合道十四境,一座獨木橋,還有回頭路可走?」

古鶴最聽不得什麼「合道」和「十四境」。

黃鎮一笑置之。

老觀主說道:「驪珠洞天一座小鎮,彈丸之地,到底要比青神王朝那撥五陵少年,跟蠻荒那撥‘同年同里’的劍仙胚子,都要強多了。」

泥瓶巷的陳平安,隔壁鄰居的真龍王朱。道號大潮的黃鎮。

只是可惜了杏花巷馬苦玄,不然世間還要多出一位十四境。

小鎮三條巷子,巴掌大小的地盤。怎的,十四境如此不值錢,隨隨便便就可以湊一桌打麻將呢。當年山巔,知曉那樁內幕的修士,都要或惋惜或意外齊靜春的攬下天劫、身死道消,理解的,說是讀書人的當仁不讓。不理解的,說那是婦人之仁。市儈些的,

說齊靜春這筆買賣做得虧大了。其實沒有那麼麻煩,只需要往後看個幾百年、千餘年,再來單算紙面上的一筆賬,就知齊靜春作為,是賺是虧。

老觀主問道:「走到這一步,代價是什麼?」

黃鎮搖頭道:「不可為外人道。」

老觀主問道:「劍修?」

黃鎮臉色淡然,點點頭。

老觀主再問:「純粹?」

黃鎮還是點頭,有幾分自得神色。

老觀主點頭道:「憑藉‘純粹’二字,足可自傲。確有一份見著誰都敢平起平坐的本錢。」

古鶴恍然,難怪小子敢在碧霄洞主這邊如此託大,原來是一位極其罕見的十四境純粹劍修。

黃鎮驀然神采奕奕,「平生喜讀遊俠刺客列傳,最為鍾情一首五言絕句。」

古鶴心中瞭然,此子行事作風鬼鬼祟祟,不愧是個喜歡看刺客列傳的。

不過古鶴愈發堅定一個想法,名叫陳平安的那個傢伙,絕對不好惹,道理再簡單不過,若是個善茬,否則怎麼可能會招惹到黃鎮這種十四境?

不管如何,以後瞧見了那廝,定要繞道而行。興許是在此枯坐多年,有太長歲月沒有跟人盡興聊天,黃鎮今天尤其不吝言辭,「作詩之人,是與文廟韓副教主同一時代的人物,科舉文章,有那吟病蟬之句,直不隆冬寫下了句‘什麼黃雀、烏鴉,都一樣想害蟬’,敢這麼寫,當然毫無懸念落第了。之後便有這首絕句,直抒胸臆。我第一眼瞧見,便心有慼慼然。翻閱此人詩集,所書所寫,初看是滿篇的寒草孤鴻,廢館破驛,羸馬秋螢,冷月枯樹,讓人如見書外一位滿臉苦相的消瘦文士,餓著肚子,不合時宜的滿腹牢騷,只是再

多看幾遍,便嚼出餘味了,原來真有人能將奇崛、孤峭、怪誕等諸多意象,一一送入平淡之境,恰似百川入海。」

老觀主會心一笑,「讀書人平時發幾句牢騷沒什麼,敢在科舉文章裡邊這麼寫,可算本事,是個有脾氣的實誠人,能當大官就奇了怪了。」

黃鎮喃喃自語,「詩名《劍客》,又題《述劍》。」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他黃鎮煉劍都多少個「十年」了?

苦等多年矣。

終於等來了陳平安與那姜赦廝殺的機會。

你陳平安,敢接劍麼?

――――

在中土文廟功德林吃牢飯的,能夠開闢一處山水秘境,單獨關押,待遇這麼高的,屈指可數。

劉叉這邊,訪客寥寥,不到一手之數。

這天就走入一位青衫長褂的老人,雙手負後,瞧見了蹲在河邊垂釣的劉叉,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劉叉的魚獲。

劉叉只是反覆提竿散餌,搓餌重新拋竿,只當身邊那位訪客不存在。

老人似乎耐心一般,徑直開口問道,「反正都是靠吃大妖漲道力,吃誰不是吃,周密既然有本事挑肥揀瘦,怎麼不乾脆連你一併吃了?」

來者正是到處散心的陳清流,先前走了一趟蠻荒天下,這次剛剛從西方佛國返回,打算近期再去一趟青冥天下。

劉叉當然認出了對方的身份,說道:「吃我咯牙。」

周密當然很能打,可要說真逼急了一位十四境純粹劍修,是漲道力還是跌道行,兩說。

陳清流點頭道:「即便強行吃掉你,估計周密短期內也難消化,容易拉肚子。」

畢竟當年劉叉身負一條完整劍道。

劉叉約莫是被陳清流這個說法給噁心到了,再沒有說話的想法。陳清流說道:「一旦被禮聖抓住機會,找出周密的大道缺漏所在,到時候雙方鬥法,只要交手了,就是翻天覆地的動靜。只要能夠確定斬殺周密,以禮聖的脾氣,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一定會出手。崔?和齊靜春,就曾聯手試探周密,未必沒有幫助禮聖勘驗桐葉洲周密當時大道成色的心思。從結果來看,周密並沒給他

們這個機會。」

劉叉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當年周密選擇吃誰,也是一門學問。劉叉隨口道:「仰止緋妃之流,一來需要他們在戰場出工出力,再者留著有大用,她們腳下各自有條大道雛形,那會兒,託月山認為至少佔據半座浩然天下,還是有把握的,要靠這撥有望在浩然合道的王座大妖,去一點一點侵蝕、削弱禮聖的規矩,要用這類陽謀,贏得天時地利人和,在你們浩然反客為主。早早吃了它們

,得不償失。當官也好,打理門派也好,學問只在用人,無非是手邊有沒有可用之人,用誰做什麼事。就算是廚子炒個菜,不也需要食材、佐料?」劉叉這類王座大妖,戰力極高不假,可脾氣也臭,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服管,蠻荒甲子帳都難以隨便調動,只要劉叉想要置身於戰場之外,地位高如周密都要頭疼

幾分。比如扶搖洲截殺白也一事,交由劉叉遞劍去負責一錘定音,當時周密還得搬出託月山大祖才能說服劉叉。

陳清流問道:「但是睡覺那撥呢?為何也不下嘴?」

劉叉搖搖頭,「不太清楚,可能與託月山大祖有密約吧。」

陳清流問道:「是怕惹惱了關起來門來當縮頭烏龜的白澤,選擇直接出山,站在文廟這邊?一氣之下,直奔蠻荒腹地,跟周密來個硬碰硬?」

劉叉還是搖頭,「一直不太理解白老爺的想法。」

陳清流嗤笑道:「都啥光景了,還喊白老爺呢?」

劉叉懶得廢話。

陳清流突然笑道:「一位十四境純粹劍修,戰場還不是在書院,竟然會被一個飛昇境打得跌境,不愧是劉叉,真劉叉。」

劉叉黑著臉不說話。

先前某個連狗都不如的傢伙,已經詳細介紹過「劉叉」二字,如今在浩然天下的膾炙人口,說他好羨慕啊,教教他……

至於另外那個差不多德行的,倒是沒有拿這個話題陰陽怪氣劉叉,但是走之前往水裡砸了一塊石頭。

陳清流感嘆道:「為人師表,行為世範,可惜了醇儒陳淳安。」

確實是難得一見的讀書人,會讓陳清流想起一位家鄉的故人前輩。

陳清流斜眼那隻空空的魚簍,問道:「真會釣魚?」

劉叉淡然道:「在山上,庸才法寶多。這就叫高手一根竿,低手擺地攤。」

陳清流笑呵呵道:「劉叉。」

劉叉說道:「以後別來了。」

陳清流說道:「近期肯定沒空,得走趟青冥天下。」

劉叉皺眉問道:「聽朋友說起過你的眾多事蹟,好像跟陸沉是舊識?」

陳清流點點頭,給出答案,「要去跟這個關係實在一般的朋友道別。」

――――

天邊團圓月,照看世間無數離散人。

自從多出一輪從蠻荒遷徙而來的嶄新明月,人間不知多少道官和文人騷客,更為熱衷於夜遊步月之雅事。

抬頭一看皎潔團圓兩玉盤,交相輝映,真是眼福。

要說以前提及年輕隱官,多是訊息靈通的山巔道官,因為五彩天下的飛昇城和寧姚,或是曹慈,才順便聊起陳平安。

那麼等到現在逐漸知曉了明月搬徙的內幕,是那陳平安牽頭做主,才有了開山與搬月兩樁壯舉,故而如今這位年輕隱官在青冥天下道官中的口碑,相當不差。尤其是走那拜日月一流的山水精怪,對此頗為感恩戴德,據說某些鄉野僻靜處的簡陋道場、洞府,煉形成功的妖族,連那生祠牌位都有了,每日誠心供奉敬香。

問題在於他們只知一個道聽途說的隱官稱號,這位劍仙叫啥名啥,根本無從問詢,只得暫時以「隱官」代替。此外各脈道官的煉化日月精華一途,雖說一向有內外之別,外煉一道,單煉日或月,不是不可以,但是容易走岔路,最好還是講求一個陰陽調和。故而多出一輪

明月,都有些額外的裨益。高懸在天的一輪明月皓彩中,有個身穿棉袍的精瘦道士,習慣性雙手插袖,勾著身子,蹲在門外,與屋內那邊問道:「金井師兄,師父臨時起意的出門,是要見誰

,與誰論道?」斜背一隻巨大葫蘆的少年道童,坐在板凳上,必須盯著煉丹爐的火候,誤了時辰,壞了一爐仙丹的品相,他要吃不了兜著走,「原?師弟,師父他老人家只說要出

趟遠門,如今咱們這兒,缺個迎來送往的看門道童,不太像話。」

王原?嘀咕一句,「窮講究。」

見那臉嫩的師兄面露不喜,瘦竹竿似的王原?只好改口道:「金井師兄,如你這般尊師重道的,不多見。難怪師父願意走到哪裡就把你帶到哪裡。」

少年道童點點頭,「原?師弟,別看你如今入了道牒,有個親傳名分,想來師父他老人家心裡邊,還是更親近我幾分。」

王原?嗯了一聲,「那是必然,師尊念舊。」若是老道士在場,王原?跟道號金井的荀蘭陵,是不這麼師兄弟相互稱呼的。沒辦法,老道士只認了出身米賊一脈的王原?當親傳,荀蘭陵始終就個看管煉丹爐

的燒火童子,樂得趁著老觀主不在家裡,在王原?這邊佔一佔口頭便宜。

有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走路帶風,咋咋呼呼吆喝著來壺茶水解解渴。

道童可不怵這個「輩分相同」的白玉京三掌教,沒好氣道:「陸三兒,又來打秋風?」

既然陸沉要喊自己師父一聲碧霄師叔,那他們可不就是平輩的?再說了在這裡,自己是半個東道主,陸沉作為客人,敢胡來?

陸掌教點頭,嘴上嗯嗯嗯著,「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賞臉來這邊打個牙祭。去,好酒好肉伺候著。」

道童大怒,剛要罵人,就見那陸沉一個腳尖擰轉,行雲流水轉身就要離去。

卻被老觀主伸手按住肩膀,「才來就走,不聊幾句?」

古鶴瞧見那少年道童,先是一呆,繼而傷感不已,顫聲道:「金井道友。」

老觀主神色自若,王原?心生疑惑,道童則是一頭霧水,「我們認識?」

陸沉望向那位又見面的道友,低聲問道:「給貧道的碧霄師叔道過賀啦?」

古鶴點點頭。

陸沉豎起大拇指,「如此上道,接下來在此修行,穩當了。」

道童疑惑道:「道什麼賀?」

陸沉說道:「這位道友祝賀碧霄師叔榮升十五境啊。」

道童一臉懵。啥玩意兒?

王原?倒抽一口冷氣,雙手插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陸沉轉移話題,笑道:「微塵道友,此番重見天日,作何感想?」

古鶴雖然心知不妙,依舊強自鎮定,說道:「長生道上,不堪回首,故人長絕,散若浮塵。」

老觀主看了眼陸沉的道心。

道士慨然有澄清塵世之想。

何必如此?

陸沉晃了晃兩隻寬大袖子,笑問道:「毫釐之差的偽十五,算得十五境麼?」

道童搖搖頭,「依舊不算。」

王原?說道:「當然算。」

陸沉笑嘻嘻伸手按住道童的腦袋,將其定住。

道童沒能掰開陸沉的爪子,奇怪問道:「陸沉,做啥子?」

陸沉神色認真道:「要去做兩件事。」

道童問道:「找誰幹架?」

陸沉一臉震驚道:「什麼腦子啊,這都猜得到?」

道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陸沉手背砸去。

陸沉立即一縮手,響起沉悶一聲,道童這一拳打得自己腦袋兩眼冒金光。

陸沉揉了揉少年道童的腦袋,打趣笑道:「真捨得下重手,開竅了麼?」

老觀主擺擺手,示意他們幾個休要胡鬧,帶著陸沉一起散步走向道觀門外。

總要盡一盡白玉京掌教的職責。

要讓青冥天下不至於大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幫助師兄餘鬥解決一份後顧之憂。

要捷足先登,替不知具體何時歸鄉的大師兄寇名,掃清一條道路,祛除隱患。

「白玉京陸沉拜別師叔。」

陸沉停下腳步,規規矩矩打了個稽首,用了兩個說法,「道士陸沉拜別碧霄道友。」

遠處瞧見這一幕的道童愈發不解,太陽打西邊出來啦?陸沉這廝都懂禮數了?

老觀主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點點頭,以心聲問道:「落魄山朱斂呢,不去管他了?」

陸沉灑然笑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還計較主客身份作甚。在這人間,先來後到,都是歸客。」

要做成此事,陸沉就得是三教祖師散道之後,嶄新人間的第一位偽十五境。

畢竟需要以偽十五對付偽十五。

青冥天下,大地之上,舊蔡州地界,那頭到處逛蕩的化外天魔如臨大敵,驀然抬頭望向一輪明月,第一次生出莫大的恐懼心,它毫不猶豫開始逃竄。

道士下了明月,去了人間。

――――

在這蠻荒異鄉,腳下道路依稀,流彩問道:「跟在鄒先生身邊,見識過很多奇人異士吧?」

劉材點頭道:「見過不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看不出境界高低的讀書人。」

流彩好奇問道:「此人跟鄒先生過招了?勝負如何?」

劉材搖搖頭。

李希聖曾經在一處尋常市井找到過鄒子,當時劉材就跟在鄒子身邊在人間閒逛。

找鄒子,是為了妹妹李寶瓶。

在那之後,李寶瓶就沒有必須穿紅衣的講究了。鄒子當年作為,對李寶瓶而言是一種庇護。

倒是崔?和大驪,等於算計了李希聖一把。不過崔?的算計,屬於正大光明的陽謀。既然你這位白玉京大掌教寇名,欲想借助一氣化三清,自身具備三教根?,以此來嘗試三教融合。那麼浩然歷史上,出現過多次禮學玄學的分道與合流,這就涉及到了名教與自然的調和,群體規矩與我之自覺的衝突,以及大道聖人有情無情的一系列爭論……你李希聖此身作為儒家弟子,總不能繞過一個家族之「禮」與親

人之「情」兩字,是舍是立,是棄是忘,你騙誰都沒關係,總不能騙了你自己的本心,休想矇混過關。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一報還一報。

裴?問道:「陳平安是不是已經有所察覺?」

鄒子說道:「肯定。」

裴?神色古怪起來,轉頭看向這位老友。

鄒子笑道:「旁觀者何必急於知曉真相。」陳平安這些年一直在尋找劍修劉材的蛛絲馬跡,卻不想這個傢伙就在泮水縣城,靠著幫人抄寫熹平石經,掙了錢,就租了間書鋪,做那賣書營生。平時得空就去

鴛鴦渚那邊釣魚。所以上次陳平安參加中土文廟議事,其實與劉材咫尺之隔。

陳平安早就有所懷疑,最後一塊本命瓷碎片,落在了田婉或是鄒子手裡。如今可以確認田婉並無私藏瓷片,既然鄒子鐵了心要以劍修劉材行壓勝之法,處處針對自己,設身處地,陳平安只需假設自己是鄒子,便可以推論出一事,瓷片

不但在鄒子手上,更被鄒子煉化了,作為殺手鐧,勝負手。

所以陳平安一定要在劍修見到陸臺、陽神歸位形若「合道」之前,爭取先找到鄒子和劉材。

傷了陸臺的大道根本,總好過昔年摯友,不得不兵戎相見,必須分出個你死我活。

哪怕搶先一步,肯定機會渺茫,可總不能什麼都不做,任由鄒子穩穩當當佈置出個嶄新的問心局。

劉羨陽教了陳平安那門劍術,桐葉洲青壤在內幾個蠻荒妖族修士,哪怕足夠小心,從來閒聊,連「陳平安」這個名字都不提及,依舊著了道。流彩跟隨劍修元白進入正陽山、落腳對雪峰之前,她肯定就施展了障眼法,遮蔽了真容。陳平安這門劍術的效果大打折扣,但不能說沒有半點機會,可惜幽人不

寐。

原來真人無夢。

非是陳平安自誇,若說這輩子遇到的對手,有幾個是省油的燈?還真就不怕碰到所謂的強敵,畢竟還是見過一些世面的。

怕就怕,這場避無可避、逃不可逃的問劍,鄒子精心設定的算計,不必在劍術上。在心即可。

例如陳平安過了飛昇這道大關隘,再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嘗試合道,躋身玄之又玄的十四境,就要取回所有本命瓷碎片,補全魂魄,無一絲一毫的缺漏。

怕就怕「劍修劉材」既是陸臺的一副陽神身外身,又是陳平安那片瓷器所煉化、塑造而成,早已與魂魄融合為一?!

殺劉材就等於殺陸臺,殺不殺?

若是陸臺不願陳平安為難,選擇主動讓道,那陸臺就得自行兵解。

可問題是陸臺如此做了,當真是幫了陳平安?

合道一事,首先要找出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道,傳言亦有一道心關要過。容易過的非常容易,難過的也會極其難過。

又比如,鄒子有更多的佈置,只殺一人便可利濟天下,你陳平安殺不殺?

昔年遊學路上,少年穿草鞋,咬緊牙關,心心念念,追求無錯。

同樣的人生際遇,得過且過的,將錯就錯的,破罐子破摔的,大有人在,何其多也。

他覺得這個世道有太多不對的地方,需要有人去認錯,糾錯,修正,完善。

少年心性單純,於苦難人生之中,始終將自己保護得很好,殊為不易。

誤以為無錯只是起始,殊不知無錯才是終點。既高且明的在天神靈,尚且受限於自身位置,不敢說自己真正無錯。要保護好李寶瓶、李槐那些孩子,就肯任勞任怨,一路多看多想,力求方方面面,不出紕漏。想見心儀的姑娘,說去也就去了。要為尊重的齊先生走一趟江湖,

千山萬水,也就邊走邊看了。

這算不算是陸沉所謂的一種目擊道存?

裴?感慨一句,「他是自由的。」

「鄒先生以為然?」停頓片刻,裴?說道:「我很羨慕這種人。」

鄒子說道:「我還好,談不上如何羨慕。」

陸臺聞言差點脫口而出,本想罵一句裴老兒放你孃的屁。

可是陸臺深知兩位傳道人的脾氣,自己的胡攪蠻纏並無任何意義,只會讓這場重逢,變得更無意思,毫無意義。

真正的原因則是裴?此語,「自由」二字,可謂最知陳平安本心。

別人給予他的期盼和願景,或大或小,恰恰是他自幼所渴望的東西,一個人只要還能感知到被他人給予希望,就不孤單,就不會徹底的絕望。

所以他幾乎從不與任何人訴苦。

一旁陸臺攥緊手中行山杖。

但是。

陳平安的「自我意識」太過稀薄了。

這可能就是他未來過飛昇境、躋身十四境的最大關隘所在。

一個從小就最喜歡自我否定的人,如何真正做到我行我素的自我?

「陸臺,我們來這邊見你。」

鄒子緩緩說道:「然後等他吃掉些什麼,再來這邊找我。」

相見於道上。

――――

注1:709章《白雲送劉十六歸山》

注2:189章《猛字樓外說劍之二三事》注3:來自讀者的評論。

作者「烽火戲諸侯」的其他小說

極品公子2一世梟雄》《桃花》《天神下凡》《雪中悍刀行(全集)》《我叫趙甲第》《極品公子》《陳二狗的妖孽人生》《雪中悍刀行》《狗孃養的青春》《老子是癩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