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修邊幅,滿臉絡腮鬍,騎著小毛驢正在吟誦,搖頭晃腦,神色自得。
離著落魄山還有段路程,一人一驢就要過溪澗石橋時,對面出現一襲青衫,微笑道:「驢背何人,獨得詩句。」
劉灞橋哈哈笑道:「陳平安,每次看到你,我就覺得自己格外英俊。」
好個開場白。
陳平安面帶微笑,「灞橋兄,這次下山,已經去過正陽山小孤山了?下次再去,記得報我的名字,多住幾天也無妨,只需下榻白鷺渡的過雲樓,我與客棧前任掌櫃倪月蓉,渡口管事韋月山都是朋友,可以記賬的。」
劉灞橋一下子給戳中了心窩子,頓時臉色尷尬,「就你屁話多。」
那場觀禮風波過後,剛剛躋身宗門的正陽山雖然淪為一洲笑柄,卻也不全是壞事,比如早年被風雷園黃河打碎劍心的蘇稼,返回正陽山,雖然蘇稼已經不再是劍修,她仍然被重新納入祖師堂嫡傳譜牒。只是當下外界都不清楚,其實蘇稼又有一樁新機緣,得以繼續煉劍,她經常往來於小孤山和茱萸峰,只是山主竹皇的關門弟子吳提京,莫名其妙脫離了譜牒,離開正陽山,不知所蹤。
作為正陽山的死敵,如今的風雷園,因為園主黃河已經趕赴蠻荒天下,如今身在日墜渡口,猶有師弟劉灞橋這位元嬰境劍修坐鎮山頭。
而且劉灞橋還是寶瓶洲自己評選出來的年輕十人之一,當然,具體名次是一直跌了再跌。
只是相較於已經擁有兩位玉璞境劍仙的正陽山,如果只是比拼紙面實力的話,風雷園到底是落了下風。
陳平安笑問道:「怎麼想到來落魄山了?」
「跟師兄約好了百年之內躋身玉璞,這不是還有九十多年嘛,憑我的練劍資質,急什麼。」
劉灞橋翻身下了驢背,「練劍不能關起門來悶頭瞎來,看看風雪廟魏晉,再看看你跟劉羨陽,哪個不是喜歡到處亂晃的,你們仨,都是四十來歲躋身的玉璞境,我之所以現在還只是個元嬰,就是下山太晚,次數太少。」
對於躋身玉璞,劉灞橋還真不是自負,確實是有幾分底氣的,可要說仙人,師兄黃河看得認準,劉灞橋就只能靠熬了。
昔年寶瓶洲地仙聯袂登高飛昇臺,能否得見遠古天門,就是一塊最好的試金石。
劉灞橋賊兮兮問道:「怎麼捨得將隋右邊交給下宗?」
下山、下宗勢力過大,反客為主,一向是山上大忌。
當然了,落魄山不用擔心這個。
劉灞橋對陳平安還是很有信心的,短短三十年間建立上下兩宗門,再說了,陳山主還是他劉灞橋看著長大的嘛。
陳平安沒好氣道:「這有什麼捨得不捨得的,她是劍修,青萍劍宗是劍道宗門,要是她留在落魄山,才叫有鬼了。」
寶瓶洲年輕十人,真武山的馬苦玄領銜,位居榜首,之後是龍泉劍宗的謝靈,馬苦玄的師伯余時務,此外雲霞山綠檜峰蔡金簡,落魄山隋右邊,姜韞和書院周矩,還有一個名為趙須陀的散修道士等人都在榜上,而隋右邊因為與劉灞橋同樣是劍修,所以在謝靈和餘時務分別趕超名次後,已經跌出前三甲的劉灞橋,極有可能會被擠到第五的位置。
結果聽說隋右邊跑了,去了桐葉洲,在落魄山的下宗那邊擔任祖師堂供奉,如此一來,寶瓶洲年輕十人,就等於出現了個空缺。
這讓劉灞橋很開心,躺著不動,啥事沒做,就保住了屁股底下的那把座椅,所以最近在風雷園,再瞧見那些個只會說風涼話的師門長輩,劉劍仙腰桿硬,嗓門大,說話衝。
陳平安笑道:「你也就是運氣好,風雷園年輕一輩天才多,兩三百年內都不會有那種後繼無人的顧慮,不然以黃園主的性格,在下山之前,都能直接降下一道法旨,讓你禁足百年乖乖練劍。」
風雷園在李摶景兵解離世之後,歸功於大弟子黃河挑起了大梁。
正陽山那邊,祖山一線峰的山主竹皇也好,滿月峰上的玉璞境老祖師夏遠翠也罷,還真不敢與元嬰境的黃河問劍一場,誰都不敢說高一境就能穩贏。
山門非但沒有就此頹敗,「家道中落」,反而呈現出一種蒸蒸日上的氣勢。
而且劉灞橋的幾個師弟,師侄,都是極有天賦的年輕劍修。
劉灞橋點頭道:「按照師兄的說法,宋道光,載祥,邢有恆,南宮星衍,他們幾個,未來都有希望躋身元嬰境。」
劉灞橋揉了揉下巴,「陳平安,你就沒覺得奇怪嗎,怎麼好像如今我們寶瓶洲的地仙劍修,自從魏晉躋身上五境起,就這麼一下子變得不值錢了。」
陳平安笑道:「可能是某張漁網破了?」
劉灞橋疑惑道:「怎麼講?」
陳平安說道:「多說無益,自己體會。」
劉灞橋牽著毛驢,笑道:「我有個師侄叫邢有恆,你應該沒聽說過……」
這個每天看似吊兒郎當亂晃悠的邢有恆,其實背地裡修行最為勤勉,堪稱拼命,每次離開道場,卻會假裝詫異,唉,某某師兄怎麼又在閉關煉劍?
就是個賤貨。
不過劉灞橋很喜歡,像自己。
陳平安卻說道:「知道,一個很年輕的龍門境劍修,殺力在同境劍修當中,算是很出彩了。怎麼,這就結金丹了?如果沒記錯,邢有恆如今才三十歲出頭吧?」
劉灞橋笑著點頭,「有運氣的成分,不過到底還是成功結丹了,這裡邊關係到一樁玄乎的仙家機緣,因為涉及山門內幕,就不與你多說了。反正就是風雷園準備要在立夏這天,舉辦一場小規模的開峰慶典,只邀請些熟人,我那個師伯每天煩我,說我與陳劍仙既然早就熟識,關係到底有多好,別靠嘴說,趕緊的,與落魄山敲定此事,我們風雷園也好早點安排座位。而且師伯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須得是陳劍仙親臨,不能讓落魄山旁人代勞,如今那個夢粱國的黃粱派,自從陳劍仙上次親自蒞臨婁山,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咱們風雷園怎麼都不能比一個黃粱派差了。」
「我擔心只是飛劍傳信一封,請不動事務繁重的陳劍仙,到時候隨便找個由頭就婉拒了,到時候我丟臉就丟大了,我那師伯脾氣不太好,都能把鞋底板砸在我臉上。我這不就親自趕來這邊,邀請你參加這個慶典,咱也不整那些虛的,陳平安,要真有事,脫不開身,沒關係,人不去,只要別讓我今兒空手而歸就行,就算沒白交你這個朋友。」
如今風雷園,那幾個輩分高的老古董,每天就是擔心園主,表揚邢有恆他們幾個,再來罵劉灞橋一個。
大體上就是這麼個風氣了。
陳平安嘖嘖道:「見過山上門派慶典收錢的,就沒見過你這麼跑到別家山頭,主動討要賀禮的。」
劉灞橋理直氣壯道:「二弟別說大哥啊,就你和魏山君聯手搗鼓的那些夜遊宴,整個北嶽地界,都快怨聲載道了,我跟你們比,差遠了。」
陳平安笑罵道:「放你個屁,魏檗舉辦那麼多場夜遊宴,跟我有半顆銅錢的關係嗎,你要是不信,我都可以拉來魏山君當面對質,到底有沒有一顆雪花錢落入我落魄山的口袋。」
劉灞橋恍然道:「你不說我倒要忘了,這次開峰慶典,魏山君若是能夠忙裡偷閒,也是極好的。你記得幫我捎句話給披雲山。」
陳平安笑呵呵道:「我也是運氣好,交了這麼個朋友。」
劉灞橋說道:「別廢話,就說你到底去不去吧。」
陳平安無奈道:「去,保證去。」
劉灞橋建議道:「先說不去,今兒先用個賀禮糊弄過去,回頭再給風雷園一個驚喜,其實更好。」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嗯,這叫人財兩得,對灞橋兄來說當然更好,面子裡子都有了。」
有人御劍極快,一道劍光拖拽出流螢,御風途中裹挾風雷聲,卻沒有高出山頭,選擇貼地長掠,轉彎繞過蜿蜒山路,轉瞬間就衝到了陳平安和劉灞橋前方,御劍少女雙膝微曲,驟然懸停,飄然落地後掐劍訣,將那把有紫電縈繞的懸空長劍收入背後劍鞘,她滿臉歉意,眉眼間藏著些許懊惱,風風火火趕路的少女站在原地,剛才御劍途中還忙著吃糕點呢,這會兒少女拿著沒吃完的糕點那隻手藏在身後,怯生生喊了聲劉師叔。
劉灞橋神色古怪,笑著介紹道:「這是我的師侄,南宮星衍,黃師兄的小弟子,躋身洞府境時,師兄親自賜下道號‘霆霓’,再贈送一把密庫佩劍,‘紫金蛇’,南宮星衍煉劍之外,兼修雷法。」
「她很小就被師兄帶上山了,家鄉是在越州那邊,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啊,既出醇酒也多美人。」
「南宮星衍對你……們落魄山,很羨慕的。」
陳平安點頭笑道:「見過‘霆霓’道友。」
少女姿容,她的真實道齡也不大,二十來歲的觀海境劍修。
很天才了。
修士甲子老洞府,劍修百歲躋身中五境,卻還算是年輕的。意思是說一位修道之人,在甲子歲數躋身中五境,當然不容易,卻已經當不起天才稱呼,劍修卻是例外。
像那桐葉洲的九弈峰邱植,就像是匯聚了一洲靈氣、劍意而來的,此外還有寶瓶洲出身的柴蕪。
都已經超出一般意義上天才的範疇了。
跟他們比較,沒什麼意義。
學拳別與曹慈比天賦,練劍不與寧姚比境界,如今更是幾座天下山上公認的事實了。
劉灞橋忍住笑,南宮星衍今天竟是略施脂粉的淡妝,這在風雷園,可是絕對無法想象的事情,難怪她到了槐黃縣城,就與自己這個師叔找了個理由離開了,說是要自己逛逛小鎮,最後在落魄山那邊碰頭就行。
劉灞橋說道:「師叔身邊這位,就不用多介紹了吧,大名鼎鼎的陳隱官,陳山主。」
南宮星衍一臉恍然和驚喜,已經藏好了手中糕點,畢恭畢敬掐訣行禮道:「風雷園劍修南宮星衍,見過陳山主!」
劉灞橋腹誹不已,裝,繼續裝。
陳平安笑道:「幸會。」
劉灞橋翻了個白眼,裝,你也繼續裝。
上次陳平安偷摸去風雷園找自己喝酒,劉灞橋其實就跟他提起過南宮星衍。
劉灞橋笑嘻嘻道:「我們一路走來,也路過好幾個山頭仙府了,我瞧著不少譜牒修士也都在山上朝山下張望呢,怎麼就沒誰來山腳這邊套近乎,與你打聲招呼?」
西邊群山有六十二,撇開披雲山和落魄山,再加上龍泉劍宗已經搬離,還剩下十來個外鄉仙府勢力擁有山頭。
差不多都是跟黃粱派差不多的山門,在寶瓶洲都屬於一流墊底、二流靠前的底蘊,否則當初也湊不出幾袋子金精銅錢,讓嫡傳弟子來這邊碰運氣。
陳平安置若罔聞。
其實主要是混過官場的,都知道緣由。
就像一座越是等級森嚴的大衙署,走在路上,遇見了一把手,不敢也不宜湊上去套近乎。
這跟那個位高權重的主官性格如何,是不是平易近人,沒有多大關係。
劉灞橋問道:「阮鐵匠到底怎麼想的,說搬就搬了。」
陳平安搖搖頭,「不清楚。」
龍泉劍宗搬遷離開處州,劉羨陽從阮邛手中接任宗主,山君魏檗幫忙搬山,山空水來,最終造就出了一座巨湖。
不過大驪朝廷暫未正式命名,據說朝廷禮部那邊,已經有官員建議取名為還劍湖或是落劍湖,也有說是驪珠潭、放龍湖的。
好像如今這座湖泊,還與遠幕峰的雲瀑,日照和月色下的螯魚背,再加上紅燭鎮那邊三條江水等山水名勝,湊成了新處州十景。
劉灞橋壞笑道:「來時路上,在一條渡船上邊看到兩封山水邸報,一封焉兒壞,說正陽山劍仙竹皇,擔任大驪首席供奉,其實要比幾乎從不參加大驪議事的阮鐵匠,更加眾望所歸,正陽山就趕緊寫了封邸報澄清。」
陳平安笑道:「你也別忙著幸災樂禍,等著吧,正陽山的下山,篁山劍派,可能馬上就會換一個字了。」
落魄山建立下宗,而且還是在桐葉洲的劍道宗門,大驪朝廷這邊就沒有任何顧慮了,一定會繼龍泉劍宗之後再扶持起一個新的劍道宗門,用以聚攏舊朱熒王朝的氣數,最終三座劍道宗門,形成三足鼎立之勢,穩固一洲劍道氣運。目前唯一的變數,就看風雷園黃河能否在蠻荒天下戰場破境了,如果黃河能夠躋身玉璞,大驪朝廷恐怕就要為難了,不是對風雷園觀感不好,而是風雷園劍修太過「純粹」,不如正陽山諸峰劍修那麼懂得「審時度勢」。
劉灞橋撇撇嘴,「變成篁山劍宗?反正都是虛的。」
正陽山故意將下山放在舊朱熒王朝境內,用心如何,一洲皆知,但是有好事者幫忙做過一番調差,至少有七成劍修胚子,依舊是將風雷園作為第一選擇。當然這得好好感謝落魄山了,如果沒有那場觀禮,估計就不好說了,說不定會形勢顛倒過來,從七三開變成了三七開。
劉灞橋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有我師兄的訊息嗎?」
陳平安搖頭道:「我們落魄山沒有文廟那邊的邸報。」
停頓片刻,陳平安笑道:「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劉灞橋略作思量,笑著點頭,很在理。
到了落魄山山門口那邊,瞧見了山主帶人上山,仙尉道長立即從竹椅那邊起身,陳平安再幫忙介紹雙方身份。
仙尉與兩位貴客稽首致禮過後,小聲問道:「就不用記錄在冊了吧?」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說道:「你這邊不用錄檔了,但是回頭跟箜篌說一聲,就說風雷園劉灞橋和南宮星衍,今天做客落魄山。」
劉灞橋問道:「什麼意思?」
陳平安解釋道:「落魄山剛剛有人負責編訂年譜了。」
先是純陽呂喦,再有邵雲巖和酡顏夫人,把自封了個編譜官的白髮童子給高興壞了,私底下幾次要讓仙尉道長讓賢,換她來當看門人,錢好商量,仙尉要不是大風哥留下的那座書山,聽了那幾個一路攀高的數字,還真就動心了。
劉灞橋立即來勁了,「仙尉道長,記得與那個編訂年譜的修士提個要求,別光寫名字,最好加上我跟南宮星衍的境界,一個不到百歲的元嬰,一個才二十……十八歲的觀海境,都是劍修!」
到了山上,陳平安讓老廚子炒了幾個佐酒菜,拉著劉灞橋喝酒。
南宮星衍不願意打攪師叔與陳山主的敘舊,就跟著那個叫暖樹的粉裙女童去一處府邸住下,與劉灞橋的宅子相鄰。
等到劉灞橋打著酒嗝,拍肚子哼著曲子,醉醺醺返回住處,少女劍修好像剛好出門。
南宮星衍小聲感嘆道:「劉師叔,你還真認識陳劍仙啊?」
雙方瞧著關係確實很好,都願意親自下山來接劉師叔呢,上了山還能喝上頓酒。
劉灞橋氣笑道:「不然?摸著良心說說看,你師叔是那種喜歡吹牛的人嗎?」
斜眼一瞥,劉灞橋嘿嘿道:「還真不一定摸得著良心,有些事,少女時愁,覺得煩,呵,以後高興還來不及呢。」
年紀不大,某處風景不小。
就是這麼一個不正經的,所以在風雷園裡邊,不管老幼男女,無論祖師堂嫡傳還是外門弟子,都喜歡或者罵或者調侃劉灞橋,還真不是冤枉他,純屬劉灞橋自找的。
可就是這麼個在自家門派裡混不吝的男人,資質也好,境界也高,模樣更是不差。
下了山,偏偏只在一個女子那邊,話都不敢多說一句,不敢多看一眼。
南宮星衍二話不說,直接一手肘打在劉灞橋肋部。
打得師叔劉灞橋當場彎腰,倒抽一口冷氣,呲牙咧嘴直喊疼。
別看小姑娘長得柔柔弱弱,身姿纖細,眉眼溫婉。
其實脾氣暴躁得很,再加上她那把本命飛劍的關係,故而在風雷園,誰都不願意跟她演練問劍,她那幾個金丹境的祖師、師兄,只教劍術道訣,絕不親自下場切磋。
師兄黃河對這個極有可能就是關門弟子的嫡傳,一向極為器重。
幾乎從不公開讚許他人的黃河,唯獨讚譽她是風雷園劍修當中,唯一得「雷」字真意者。
劉灞橋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牌,交給南宮星衍,笑道:「陳山主提前送的賀禮,回頭你交給邢有恆去。」
南宮星衍接過那塊玉牌,仔細端詳一番,疑惑道:「這是?」
劉灞橋只得解釋一番,原來當年在那春幡齋議事堂,作為新任隱官的陳平安,曾經送出去一批避暑行宮秘製的「無事牌」。
形制極為素雅普通,玉牌材質也不算如何珍貴,並無任何出彩之處,只是一面篆刻「浩然天下」,另外一面篆刻「劍氣長城」,旁邊雕琢小篆「隱官」二字,再加上一個蠅頭小楷的數字。
除了沒有跨洲渡船的桐葉洲,浩然八洲,不同的渡船船主和管事,每人得到了一塊篆刻不同數字的無事牌,比如吳虯,九。唐飛錢,十二。扶搖洲,「瓦盆」渡船管事白溪,十三。皚皚洲,「南箕」渡船江高臺,十六。西南仙家島嶼,「霓裳」船主柳深,九十六。此外皚皚洲「太羹」戴蒿,和流霞洲「鳧鍾」劉禹等人,各有收穫。
而陳平安自己就留了三塊無事牌,送給劉灞橋這塊,就是其中之一,數字是六。
另外一塊無事牌送給了桐葉洲青虎宮的陸老神仙,數字是八。
只餘下最後一塊,陳平安沒打算送人,自己留著,數字是五十五。
劉灞橋笑道:「這玩意兒,現在很值錢的。」
風雷園劍修從不關心山外事,方才在酒桌上,陳平安也沒多說這些無事牌的價值所在,只是劉灞橋又不是蠢人,當然知道這是有錢都買不著的好東西。
劉灞橋玩笑道:「總算見過真人了,感覺如何,有沒有大失所望?」
南宮星衍呵了一聲,不屑回答這種白痴問題。
在風雷園那邊,她先前看過了那場鏡花水月,便有了句口頭禪。
天底下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
現在看來,等她返回風雷園,口頭禪就要稍作變化了。
天底下果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
劉灞橋抖了抖袖子,輕聲說道:「喜歡一個註定不會喜歡自己的人,可能會比較辛苦。」
南宮星衍搖搖頭,「師叔,我跟你可不一樣,絕對不會像你這麼半死不活的。」
劉灞橋苦笑不已。
南宮星衍神采奕奕。
「我是否喜歡誰,與誰喜不喜歡我,半顆銅錢關係都沒有!就像……」
「就像山看水,水流山還在,喜歡之人,只管遠去,我只管喜歡。」
劉灞橋會心一笑,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敢愛敢恨了嗎?
劉灞橋嘆了口氣,「丫頭啊,你之所以如此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是因為你只是仰慕,不是真正喜歡。」
南宮星衍點點頭,「可能吧。」
哈,她又不是花痴。
劉灞橋擺擺手,「自個兒逛去,守身如玉的師叔要倒頭睡覺了,警告你可別胡來啊,劉師叔做人很正派的!」
南宮星衍呸了一聲,轉頭就走。
劉灞橋獨自呆呆坐在臺階上,喝過了兩壺梅子酒,入口好喝酒勁大,男人這會兒還沒有緩過來,醉眼朦朧。
庭院幽靜,叢叢芭蕉綠窗紗,劉灞橋細細嚼著酒水餘味,只覺得梅子酒酸牙齒。
他嘴上說是擔心書信一封請不動陳平安,當然是個蹩腳藉口,陳平安的念舊,劉灞橋最清楚不過,別說飛劍傳信,就算風雷園這邊不給請帖,只要陳平安聽說了此事,只要無事在身,估計都會親自趕去道賀。
劉灞橋就只是想要下山而已。
愁思飄到眉心住,老盡少年心。
屋頂那邊,有人賤兮兮笑道:「灞橋兄,別愁眉苦臉了,愁給誰看呢,來來來,繼續喝酒。」
劉灞橋笑罵一聲,站起身,腳尖一點,來到屋頂,發現已經放著六壺酒了,劉灞橋立馬就有點慫,陳平安也不管他,自顧自揭開一壺酒的泥封,劉灞橋一咬牙,坐在旁邊,將三壺酒往自己身邊一摟,罵罵咧咧,咱倆各喝喝的,誰勸酒誰孫子。
向山下去一回又一回,吾將老。
天下共分明月夜,兩個光棍在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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