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八章 幹架

兩個年輕晚輩……被迫抬頭,然後只是驚鴻一瞥,就再不見老大劍仙的蹤跡。

馬苦玄揍完人之後,拍拍手,神清氣爽。

最有意思的事情,是那位悲憤欲絕的老元嬰,仰頭望天,大聲喊道:「賀夫子,難道就由著這廝肆意傷人嗎?」

坐鎮天幕的那位文廟陪祀聖賢,都沒有用心聲言語,直接開口說道:「我不在。」

馬苦玄聞言大笑,不曾想這個有資格吃冷豬頭肉的賀夫子,還挺風趣。

不再理睬那撥可憐兮兮的譜牒仙師,馬苦玄去餘時務那邊坐著。

高明問道:「老馬,與你說個事兒。」

馬苦玄笑道:「有屁就放。」

高明問道:「我能不能轉投落魄山,給陳平安當弟子啊?我覺得去那邊,跟隱官混,可能出息更大些。」

婢女數典,還有少年的師兄,面面相覷。

他們都知道這個少年要麼閉嘴不說話,只要一說話就不著調,只是沒想到會這麼膽大包天,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高明低頭摸著那把心愛柴刀,自顧自說道:「至少出門有面兒。不像跟著老馬你走南闖北,遇到的山上仙師,無論男女,瞧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餘師伯祖,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餘時務笑道:「上樑不正下樑歪。」

高明使勁點頭,「對!」

「選不了在哪裡投胎,拜師也差不多,就乖乖認命吧。」

馬苦玄不怒反笑,而且笑得還很開懷,不似作偽,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再說了,師父也沒太虧待你,說了帶你上山修行當神仙,跟著我吃香喝辣,兩件事都做到了。」

高明想了想,點頭道:「倒也是。」

少年當初在小鎮酒樓那邊,跑路之前,還不忘拿起手中柴刀往那具屍體身上擦拭了一下血跡。

其實當初那撥同鄉沒有趕他走,也沒有埋怨他亂砍人,闖下大禍。

大概是因為這個一起長大的愣子,打架下手最重,還喜歡衝在最前頭。

但是當少年看到了他們眼中的心虛,害怕和膽怯,就覺得挺沒勁的。

要是馬苦玄一行人沒出現,他也就繼續跟著同鄉們廝混了,畢竟他也沒其他地方可去。

可既然馬苦玄當時說了,可以跟他上山當神仙,柴刀少年就想知道什麼叫神仙。

高明好奇問道:「老馬,你跟陳平安不是同鄉嗎,怎麼就較上勁了?你說你招惹誰不好,偏要惹他。」

馬苦玄抬起雙手,抱住後腦勺,眯眼笑道:「同齡人當中,好像就我勝過他兩場?」

少年抬頭讚歎道:「那老馬你很可以啊,也算曾經風光過了。」

馬苦玄指了指餘時務,「不過如今真正讓陳平安忌憚的人,是你們的餘師伯祖。」

獨自一人,三份武運。

正意義上的神靈庇護。

餘時務看著那幾個晚輩,搖頭笑道:「你們還真信啊?」

婢女數典和弟子忘祖將信將疑。

唯有柴刀少年點頭道:「信,咋個不信。」

餘時務一笑置之,轉頭望向南邊。

在他眼中,天下一切有靈眾生,生死皆如螻蟻,卻美如神。

中土文廟,功德林一處山水秘境內,劍修劉叉,從一個橫行蠻荒天下的大髯豪俠,變成了一個痴迷垂釣的釣魚人。

釣魚這種事,確實容易上頭。

劉叉垂釣的講究越來越多,魚竿魚簍就不提了,此外選擇釣位,魚鉤魚線,釣底釣浮,餅餌養窩,原來都是有學問的,如今劉叉「道法」精進無數,門兒清。

當然前提是劉叉刻意壓制修為,以凡俗夫子的眼力、氣力在此垂釣,不如此,釣魚就沒有半點樂趣可言了。

今天漁獲頗豐,劉叉給自己煮了一鍋魚湯,先前跟文廟那邊討要了一些柴米油鹽,打算再買些魚苗,投放入湖,文廟要是這都扣扣搜搜,那劉叉就花錢買,魚苗錢和路費一併出了。

舊王座大妖仰止,被囚禁在一片人煙罕至的火山群,相傳曾是道祖一處煉丹爐。

一個荊釵布裙的婦人,姿色平平,突然在臨水靠山的僻靜地方,開了一座酒鋪,平時連個鬼的客人都沒有,她也無所謂。

禮聖與她只約定一事,除了不可越界,就是不可傷人性命,此外千里之地,她都可以來去自由。

今天來這邊喝酒的,破天荒湊了一桌,是位附庸文雅的山神老爺,還有個少女模樣的河婆,此外兩位都是煉形有成的山怪精魅。

只不過這四位酒客,都不知曉仰止的底細,只是將那酒鋪老闆娘,當成了一個修道小成的水裔精怪。

今天仰止單獨坐一張酒桌,隨手翻看一本浩然早就禁絕的《新書》,書上有個關於斬殺兩頭蛇的寓言故事,看得仰止頗為唏噓。

隔壁桌的那位山神老爺,還在那邊吹噓如今大妖仰止那個臭婆娘,如今算是歸自己管轄呢,自個兒每天巡視兩遍某處火山口,那老婆姨嚇得膽兒顫,都不敢正眼看自己。

那個河婆少女雙手托腮幫,眼神哀怨望向外邊的黃沙大地,說女子嫁人就是菜籽命落地,撒到哪裡是哪裡,苦哩。

北俱蘆洲一個做好事從不留名的江湖遊俠,在一處仙家渡口,花錢買了本皕劍仙印譜,本來是覺得價格便宜,拿來打發光陰,不曾想還有意外之喜,因為翻到其中一頁,一枚印章的底款,是那「讓三招」。

看得杜俞眼前一亮,這位隱官大人也是個妙人啊。

若是好人前輩遠遊劍氣長城,他們一定聊得來。

京城火神廟,老車伕找到了封姨。

她還是醉醺醺坐花棚臺階上,打著酒嗝。

老車伕悶悶道:「到底怎麼回事?」

先前大驪京城,莫名其妙就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飛昇境起步,要是一個不小心,可就是傳說中的十四境了。

雖然那份驚人氣象,稍縱即逝,可對他們這些歲月悠久的老古董而言,越是如此收放自如,越是高看。

封姨笑道:「終於曉得怕了?」

老車伕雙臂環胸,嗤笑一聲,「老子當然怕!」

擱誰誰怕的事兒,有啥好犟的。

再說這邊也沒什麼外人。

封姨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搖晃酒壺,調侃道:「外人霧裡看花就算了,我們都是親眼看著驪珠洞天年輕人,一步步成長起來的老人,怎麼還這麼不小心。」

「那勞煩你捎句話給那小子,就說我慫了,保證以後見著他就繞路走。」

「自己不會說去啊?」

「見著那小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還是不見為妙。」

主要是那小子不厚道,根本不給什麼一言不合的機會,之前雙方就只是打了個照面,對了個眼神,就結下樑子。

老車伕越說越憋屈,伸出一手,「閒著也是閒著,來壺百花釀。」

有些意外,封姨還真就給了一壺,「今兒大氣啊。」

封姨笑呵呵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

蠻荒大地與一輪明月之間的路途中,一點光亮驟然綻放。

原來是白澤虛蹈光陰長河,從曳落河那邊動身趕路,終於出手阻攔四位劍修的拖月之舉。

白澤祭出一尊法相,白衣飄搖,僅是法相一隻大手,就足可攥住一輪明月。

只是一瞬間,就從劍氣長城那邊,同時有人悄然動身,一步登天,現出同等高的巍峨法相,是一襲儒衫。

一手按住白澤法相的頭顱,猛然下按,將其推回人間。

白澤法相砰然消散,只是再次憑空出現在天幕更好處,朝那儒衫法相的腦袋掄起一拳,就是重重一拳兇狠砸下。

儒衫法相轟然炸開。

下一刻,就出現在白澤法相身後,擰斷後者的脖頸。

一座浩然天下,一座蠻荒天下。

天時皆震。

一場看似樸素至極、半點不山上的「鬥法」,實則雙方道法餘韻,早已氣勢洶洶湧入了青冥天下。

那頭遠古大妖心神震動不已,溜了溜了,不然在這邊等死啊。

它都沒敢去往那座蟾宮,而是隱匿身形,筆直一線墜落人間。

他媽的,竟然是那個脾氣最差、最會幹架的小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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