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隔壁鋪子門口的阿瞞,站起身,來到這邊,雙臂環胸,問道:「要不要我跟裴錢說一聲。」
陳靈均眼珠子急轉,找裴錢,管用是管用,問題是裴錢最喜歡記賬啊。
做人不能太箜篌不是?
長命嗑著瓜子,笑道:「朝你來的,就不能是好事登門?」
陳靈均咳嗽一聲,朝那阿瞞揮揮手,「去去去,小孩子別摻和大人事。」
阿瞞扯了扯嘴,轉身就走。
陳靈均補了一句,「好意心領了,下次再去我那個李錦兄弟的鋪子買書,只管報上我的名號。」
報上他的名號,當然沒屁用。畢竟報上自家老爺的名號,都一樣不打折。
但是他可以偷摸一趟紅燭鎮啊,先把書錢墊付了,當是預支給書鋪,再讓李錦在小啞巴拎麻袋去買書的時候,假裝優惠了。
這種小事,你這位衝澹江水神老爺,總不至於為難吧?
若真的這點面子都不給,還怎麼混江湖?啊?要不要陳大爺教教你啊?
————
大驪京城,銅駝坊。
一位衣衫老舊的老先生蹲在一條巷弄裡,剛跟人下完一局棋。
對方是下野棋掙錢,老先生就像是在當財神爺送錢散錢呢。
圍棋下一局耗時太久,所以巷子這邊幾乎都是象棋,有些是憑真本事下棋贏錢,更多是擺些棋路刁鑽的老譜殘局坑人。
老先生站起身,揉捏手腕,蹦跳了兩下,唸叨著得我接下來要認真起來了。
氣啊,輸錢不說,還被一旁幾個喜歡指點江山的老頭子,罵作臭棋簍子。
蹲在那邊贏了不少錢的,是個笑眯眯賊兮兮的年輕男人,五短身材,長得有點歪瓜裂棗,這會兒男人只擔心那個窮酸老先生兜裡的錢不夠多。
老先生重新蹲下身,深呼吸一口氣,結果一局過後,又要掏錢結賬。
這個老先生的棋品真是……一言難盡,悔棋的本事比下棋更高。
幾乎每走三五步,就要嚷嚷著容我悔一手。唉?怎麼落子放錯地兒了,年紀大了,就是眼神不濟事。
後來年輕男人都習慣了,只要老先生一抬頭,就知道要打個商量。反正也簡單,落子無悔,沒得商量。
所幸給錢的時候還算痛快,願賭服輸,棋力差,棋品低,賭品還湊合。
老人似乎還是有點不服氣,「要是我學生在,保管輸不了。」
年輕男人笑道:「老先生只管喊學生來,賭注彩頭還可以往上漲。」
老先生揪鬚嘆氣道:「這不是喊不來嘛。」
年輕人隨口打趣道:「老先生還是個桃李滿天下的教書先生?」
瞧著很窮酸,一隻棉布老舊的乾癟錢袋子,當下愈發消瘦了,刨去銅錢,肯定裝不了幾粒碎銀子。
老先生笑道:「學生倒是不多,不過個個成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
年輕人笑問道:「老先生的得意門生裡邊,難不成還出過進士、舉人老爺?」
好刁鑽的問題。
老秀才一時間有些啞然。
師徒兩輩人,唯獨科舉功名一事,還真是唯一的軟肋。
好像除了自己有個秀才功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虧得再傳弟子當中,出了個曹晴朗,好苗子啊,幸甚幸甚。
見那老先生搖搖頭。
男人眼中的一點炙熱和希冀,也就轉瞬即逝。
本以為遇到了閒雲野鶴一般的某位大驪官場老人呢。
那個下棋贏錢的男人,實在是贏錢贏得太過輕鬆,以至於老先生悔棋或是落子猶豫之時,年輕人就背靠牆壁,從懷中摸出一本版刻精良的書籍,隨手翻幾頁書籍打發光陰,其實內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老秀才笑問道:「老弟是進京趕考的舉子?」
男人搖搖頭,「暫時還不是,來京城參加秋闈的,我祖籍是滑州那邊的,後來跟著祖輩們搬到了京畿這邊,勉強算半個京城本地人。本來這麼點路,盤纏是夠的,只是手欠,多買了兩本善本,就只好來這邊擺攤下棋了,不然在京城無親無故的,死活撐不到鄉試。」
老秀才說道:「桂榜題名,飲酒鹿鳴宴,妥妥的。」
「何以見得?莫非老先生還會看相?」
「看相嘛,會那麼一丟丟,只不過呢,聖賢有云,相人,古之人無有也,學
者不道也。」
男人愣了愣,然後大笑起來,揮了揮手中那本解禁沒多久的聖人書籍,「有理有理,不曾想老先生還是同道中人。」
老秀才撫須而笑,「是極是極,不曾想年輕人眼光如此老道。」
男人捲起那本書,抱拳晃了晃,「不管如何,那就借老先生吉言了。只要真能通過鄉試,我就請老先生喝酒。」
老秀才微笑不言。
男人收起書籍,放入袖中,見那老先生還笑望向自己,只得一拍腦袋,恍然道:「差點忘了與老先生說一聲,我叫盧靈昌,放榜那天,要是中了舉人,我就來這邊擺攤等老先生,要是沒中,也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這敢情好。」
老秀才點點頭,「盧老弟,容我多說兩句,形相善惡,非吉凶定例,才高需忌氣盛啊。」
盧靈昌笑著點頭稱是,也沒如何當真。等老子考中了舉人再考進士,將來當了官再來談什麼才德配位。
老秀才起身告辭離去,盧靈昌蹲在地上,在老先生走出幾步後再轉頭時,男人笑著揮手作別。
老秀才嘆了口氣,雙手負後,踱步離去。
北風吹瘴癘,南風多死聲。此生困坎壈,憂患真吾師。
少不解事老又懶,治學得一或十遺。水陸冰冱天凍雲,一見梅花便眼清。
老秀才詩興大發,只覺得好詩好詩,就算白也老弟在此,也要強忍住拍案叫絕的衝動吧。
人云亦云樓所在的巷子那邊,李希聖身邊跟著書童崔賜,一同遊歷大驪京城。
李希聖之前從中土神洲返回北俱蘆洲後,在那個藩屬小國繼續書齋治學,一位老夫子突然登門拜訪,之後李希聖南下途中,剛好碰到了一位少年道士和一位老觀主。
其實這場重逢,對李希聖來說,略顯尷尬。
那位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就很樂呵。
如今這個浩然儒生的李希聖,與師尊道祖再次相見,到底是道門稽首,還是儒家揖禮?
結果李希聖先與道祖打了個稽首,再後退一步,作揖行禮。
之後李希聖就帶著崔賜趕來京城,主要是先前此地動靜太大,李希聖遠在北俱蘆洲,都心生感應。
大驪鐵騎,所向披靡。
天下震動而人心不憂。
小巷門口,劉袈見那氣度不俗的儒衫男子,站在了小巷外邊,然後挪步向小巷這邊走來。
老修士立即看了眼弟子。
少年以眼神作答,幹嘛。
老修士見他不開竅,只得以心聲問道:「該不該攔?」
趙端明心聲道:「反正我不認識他。」
「確定?不再看看?」
「師父,真不認識。」
「文廟陪祀聖賢的掛像那麼多,你小子再好好想想,拿出一點天水趙氏子弟該有的眼力。」
「師父你煩不煩啊,我真不認識他,半點不眼熟!」
「端明,你發個誓。」
「師父,差不多就可以了啊,不然咱倆的師徒情分可就真淡了。」
劉袈放下心來,現出身形,問道:「何人?」
李希聖笑道:「我叫李希聖,家鄉是大驪龍州槐黃縣。」
劉袈和顏悅色道:「那就是與陳平安同鄉了,對不住,得在此止步。」
其實之前還來了個身材高大的老道長,身邊跟了個多半是徒弟身份的少年道童。
也曾在這邊現身,在小巷外邊駐足,一老一小,並肩而立,朝小巷裡邊張望了幾眼。
當然被劉袈攔住了,鬼鬼祟祟的,不像話。
既然是道門中人,職責所在,還怕個什麼?
況且那兩位道士,也沒什麼白玉京三脈道門的道袍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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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暖樹的宅子裡,牆上掛了一本日曆和一張大表格。
還有一本小冊子,一年一本,每年大年三十夜,都會裝訂成冊,三百五十六頁,一天一頁。
每天都會記賬,暖樹也會記錄一些聽到、見到有趣的瑣碎小事。
所以落魄山上,其實賬簿最厚、冊數最多的,是暖樹,都不是裴錢,自然更不是隻會記載每筆瓜子開銷的小米粒了。
每天除了灑掃庭院,還要伺候花草,將越來越多的山上藏書分門別類,有了書,就要挑日子曬書。幫朱老先生去自家山頭的那片竹林找老竹,雕刻些竹雕清供。採摘時令野菜,她還要自己釀酒,醃菜醃肉晾火腿,幾條小米粒的巡山道路,也需要打理,避免雜草橫生。到了年關,除了剪窗花,還要請朱老先生或是種夫子寫春聯,再帶著小米粒一起貼春聯。此外還要禮敬灶王爺,送窮神。
那麼多的藩屬山頭,經常會有營繕事務,就需要她懸佩劍符,御風出門,在山腳那邊落下身形,登山給工匠師傅們送些茶水點心。逢年過節的人情往來,山上像是螯魚背那邊,衣帶峰,其實更早還有阮師傅的龍泉劍宗,也是肯定要去的,山下小鎮那邊,也有不少街坊鄰居的老人,都需要時不時去探望一番。還要跟韋先生學記賬。定時下山去龍州那邊採購。
還有老爺的泥瓶巷那邊,除了打掃祖宅,隔壁兩戶人家,雖然都沒人住。可是屋頂和泥牆,也都是要注意的,能修補就修補。
因為落魄山人越來越多,因為戶籍一事,就需要經常跟縣衙那邊打交道了,比如最近騎龍巷壓歲鋪子的箜篌,草頭鋪子的崔花生,一開始暖樹擔心槐黃縣衙戶房那邊,覺得自己是個丫頭片子,辦事不牢靠,就會喊上朱老先生一起下山,後來餘米劍仙也幫過忙,主動跟她一起去縣城小鎮。不過如今不需要了,戶房那邊與她很熟了。一個曾經只需要喊宋伯伯的,如今都要喊宋爺爺了。至於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沒長個兒,在縣衙那邊,約莫是見怪不怪,也不會議論什麼。
從自家那麼多藩屬山頭搜尋而來的各類奇石,做成盆景擺設,作為文玩清供,燕子銜泥一般,不斷搬到那些其實不太有人常住的宅子裡邊,還有朱老先生親筆繪出的山水、花鳥、仕女畫卷,不能胡亂堆砌,不然可就俗了,還要考慮如何搭配瓷器,比如養花用瓶的花器,作為文雅士人所謂的「花神之精舍」,首選舊藏青銅觚,其次才是瓷青如天、細媚滋潤的幾種官瓷。
山上的每處宅子,都需要根據主人的不同喜好,放置不同風格的文房四寶,衣櫃書架,屏風壁畫,栽種不同的花卉草木。所以暖樹就自己搭建了一座花棚,堂花術是與朱老先生和種夫子請教的,她也會自己翻書查閱,所以她的書架上,都是這類書籍。
哪怕人越來越多,事情越來越多。山裡山外,還是被一個粉裙小姑娘,打理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
此外落魄山上,所有發生過的事情,不管大小,暖樹幾乎都一清二楚。
當然小米粒也會經常幫忙,肩挑金扁擔,手持行山杖,得令得令!
今天米裕在山上亂逛,發現暖樹難得閒著,坐在崖畔石桌那邊發呆。
米裕走過去,笑問道:「暖樹,來這邊多少年了?」
暖樹趕緊起身給米劍仙施了個萬福,落座後才笑道:「還沒到三十年呢。」
米裕嗑著瓜子,輕聲問道:「就不會覺得無聊嗎?」
二十多年了,每天就這麼忙忙碌碌,關鍵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瑣碎事務,好像就沒個止境啊。
就連他這個遊手好閒的,再喜歡待在落魄山混吃等死,偶爾也會想要下山散心一趟,悄無聲息御劍遠遊往返一趟,比如白天去趟黃庭國山水間賞景,晚上就去紅燭鎮那邊坐一坐花船,還可以去披雲山找魏山君喝酒賞月。
暖樹搖搖頭,「不會啊。」
米裕問道:「不累嗎?」
暖樹笑道:「我會休息啊。」
本來想說自己是半個修道之人,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境界,暖樹就沒好意思開口。
米裕有些無語。
前些年,有老氣橫秋的青衣小童,鬼靈精怪的黑炭丫頭,活潑可愛的小米粒……
如今,又有在路邊行亭擺了張桌子的白玄,箜篌。
唯獨粉裙女裙陳暖樹,大概是性子溫婉的緣故,相對而言,始終不太惹人注意。
其實就像陳靈均跟賈老神仙吹噓的,自己可是老爺身邊最早的從龍之臣,落魄山資歷最老、架子最小的老前輩,
還要在裴錢認師父、大白鵝認先生之前,大風兄弟是當地人不假,可他上山晚啊。真要論資排輩,不得往後靠?
再說了,還有誰陪著老爺在泥瓶巷祖宅,一起守過夜?有本事就站出來啊,我陳靈均這就給他磕幾個響頭。
既然陳靈均的確如此,那麼暖樹當然也是了。
米裕突然說道:「以後如果有誰欺負你,就找我。」
只是話一說出口,米裕就覺得說了句廢話。
哪裡輪得到自己出手。
真有人敢欺負暖樹的話,估計就算對方是個飛昇境,都得死,而且註定毫無懸念。
所以米裕很快改口道:「比如那個陳靈均又說些傻了吧唧的話,我就幫你教訓他。」
暖樹眉眼彎彎,擺擺手,「沒有沒有。」
一個大袖飄蕩的青衣小童哈哈笑道:「哎呦喂,餘大劍仙,在給傻丫頭指點修行呢?好事好事,不然總這麼烏龜爬爬螞蟻挪窩,太不像話。」
米裕笑眯起眼望向暖樹,暖樹猶豫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後輕輕點頭。
米裕就拍拍手掌,站起身,朝陳靈均走去。
陳靈均察覺到不對勁,「餘兄,你這是要幹嘛?!有話好好說,沒什麼過不去的坎,解不開的誤會,不好商量的事!」
米裕笑道:「想啥呢,就是指點一下修行。」
陳靈均二話不說就跑路了。
落魄山上,曾經有三個小姑娘,個頭都差不多高,誰高誰矮,相差極為有數了。
經常一起躺在竹樓二樓的地板上,微風拂過,帶來一陣陣的夏天蟬鳴聲。
她們枕著蒲扇,等著那隻放在竹樓後邊池塘裡的西瓜,一點一點涼透。
小小的憂愁,就是山外過路的白雲,來了就走。有些胖一些,就走得慢些,有些瘦一些,就走得快一點。
山中何所有?
一襲青衫和所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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