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誰

陳平安永遠不知道陸沉到底在想什麼,會做什麼,因為沒有任何脈絡可循。

陸沉感嘆道:「老大劍仙的眼光,確實好。」

所有人都覺得昔年的少年,太過暮氣沉沉,太過謹小慎微。

唯有陳清都,才會覺得眼中所見的異鄉少年,意氣昂揚,朝氣勃勃。

陸沉主動提起那撥遠遊青冥的劍修,「你那倆朋友,董黑炭留在了神霄城,不過脾氣犟,始終不願意被納入白玉京道官譜牒,晏胖子去了孫道長的大玄都觀,都很混得開。」

老元嬰程荃領銜,總計十六位劍修,跟隨倒懸山一起飛昇去往青冥天下,最終各奔東西,其中九人,選擇留在白玉京修行練劍,程荃則出人意料投奔了吳霜降的歲除宮,還入了宗門譜牒,擔任供奉,因為老劍修身負一樁密事,將那隻棉布包裹的劍匣,擱置在了鸛雀樓外的水中歇龍石上邊。

「陳平安,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搬山術法、移海神通嗎?」

「還望陸掌教不吝賜教。」

「在我看來,你其實很早就精通此道了。就像一棟宅子的兩間屋子,有個人在不斷來回搬東西,熟能生巧,越來越得心應手。」

「陸掌教說得玄妙,聽不太懂。」

「很快就會懂的。任何一個美好的事情,都不是單獨存在的一朵花。」

之後兩人就不再言語,只是各自喝酒。

陳平安在想著以後真去了青冥天下,該如何隱蔽身份。

陸沉在期待著以後陳平安到了青冥天下,會是怎麼個熱鬧。

龍象劍宗的幾位嫡傳劍子,先前各自跟隨齊廷濟和陸芝離開兩座渡口,只是御劍身形遠遠落後,在邵雲巖和酡顏夫人的護送下,此刻御劍趕至城頭,都落在了另外那座城頭之上,陳平安遠遠看了一眼,與邵雲巖點頭致意,至於其餘幾位劍子,大多認識,因為在鸚鵡洲渡口那邊見過幾個,那個扎馬尾辮的少女,叫吳曼妍,她是十八劍子當中練劍資質最好的,少女身邊還有一個揚言將來要與他問劍一場的同齡人賀秋聲。

酡顏夫人站在陸芝身邊,覺得還是有點懸,乾脆挪步躲在了陸芝身後,儘量離著那位道士遠一點,她怯生生心聲問道:「道人是那位?」

陸芝點點頭,「說不定就會打起來,到時候你什麼都別管,只需要跑得快一點。」

齊廷濟笑道:「不至於。」

陸芝明顯有些失望。

預定了落魄山下宗末席供奉一職的曹峻,先前看著那位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士,為了躲避一道劍光,四處亂竄忍不住與魏晉問道:「怎麼又來個道士,哪裡蹦出來的?看著境界很高啊,總不能又是某個陳平安的便宜舅舅吧?」

魏晉說道:「是那位白玉京三掌教,聽說以前陸掌教在驪珠洞天擺過幾年的算命攤子,跟陳平安在內的很多年輕人,都是舊識。當年你回鄉晚,錯過了。」

曹峻立即收回視線,再不敢多看一眼,沉默片刻,「我要是在小鎮那邊土生土長,憑我的修行資質,出息肯定很大。」

魏晉搖頭道:「資質?在驪珠洞天就別談這個了,就你那脾氣,早早遇到了這些深藏不露的高人,估計成為劍修都是奢望,好一點,要麼在驪珠洞天裡邊當窯工,要麼務農耕地,上山砍柴燒炭,一輩子籍籍無名,運道再差一點,哪怕成為劍修,落入圈套而不自知。」

曹峻說道:「不對吧,我記得小鎮有幾個小崽子、愣頭青,說話比我更衝,做起事來顧頭不顧腚的,如今不也一個個混得好好的?」

魏晉說道:「那些人的言行舉止,是發乎本心,高人自然不計較,說不定還會順水推舟,你不一樣,耍聰明抖摟機靈,你要是落到了陸掌教手裡,多半不介意教你做人。」

曹峻正要說話反駁幾句,心湖間驀然響起陸沉的一個心聲,「曹劍仙藝高人膽大,在泥瓶巷與人問劍一場,貧道只是事後聽聞一二,就要心驚膽戰幾分。像你這麼膽大包天的年輕俊彥,去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當個城主、樓主,綽綽有餘,大材小用!如何,回頭貧道捎你一程,同遊青冥天下?」

曹峻直接被嚇得道心不穩,顫聲答道:「不敢勞駕陸掌教。」

陸芝那邊,也有陸沉的心聲笑言,「陸先生能讓阿良心心念念,果然是有理由的,名不虛傳。」

陸芝回了一句,「別覺得都姓陸,就跟我套近乎,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找砍就直說,不用拐彎抹角。」

陸沉站起身,仰頭喃喃道:「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白也詩篇,一語道盡我輩行路難。」

陳平安抬頭淡然道:「天無四壁,人行鳥道。青天大路,草鞋磨腳。」

雨龍宗渡口那邊,陳三秋和疊嶂離開渡船後,已經在趕往劍氣長城的路上。之前他們一起離開家鄉,先後遊歷過了中土神洲,南婆娑洲和流霞洲。

遊仙閣客卿賈玄,在太羹渡船上邊,私底下提醒那個依舊心懷怨氣的年輕人,既是長輩教誨,也是一種警告,讓他不要太把一位金丹地仙當回事,但是也不要太不把一位金丹地仙當回事。

雨龍宗暫領宗主的雲籤,還在等納蘭彩煥的現身收賬,與此同時,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找到那位年輕隱官,與他當面道謝。

小鎮上空,陳靈均見著了三個外鄉人,掂量一番,騎龍巷的賈老哥也是混道門的,就先去找那個騎牛的小道童,瞧著年紀輕嘛。

陳靈均怕自個兒的騰雲駕霧,嚇著那小道童,便掐訣按下水氣雲頭,身形落在了小鎮外邊,大搖大擺追上那一人一牛,笑道:「道友慢行。」

那道童模樣的少年轉頭笑問道:「有事?」

略作思量,便已經學會了寶瓶洲雅言,也就是大驪官話。

陳靈均揚起腦袋,問道:「道友瞧著面生,是來咱們槐黃縣入山訪仙,還是做客?」

其實是想說道友瞧著面嫩,問一問多大歲數了?只不過這不合江湖規矩。

少年道童說道:「過客。」

陳靈均開門見山以心聲問道:「這位道友,該不會是位傳說中的飛昇境大修士吧?」

怎麼誇張怎麼來,要真是一位藏頭藏尾的山巔大佬,自己的問話,就是童言無忌,想必總不至於跟自己斤斤計較。

少年側過身,坐在牛背上,面朝陳靈均,搖頭道:「自然不是。」

陳靈均小心翼翼問道:「那就是與那白玉京陸掌教一般嘍?」

吃一塹長一智,我陳大爺憑什麼在這北嶽地界吃香喝辣,當然是長記性,靠腦子。

那少年還是搖頭。

陳靈均鬆了口氣,行了,要不是這傢伙騎在牛背上,勾肩搭背都沒問題。

陳靈均自顧自樂呵起來,「漆園夢蝶,不過中材。哈哈,這個評價好。」

少年道童一笑置之,問道:「如今驪珠洞天管事的,是哪位聖人?」

哦豁,口氣恁大,進小鎮之前沒少喝酒吧?那就是半個同道中人了,我喜歡。

陳靈均甩著袖子,哈哈笑道:「兵家聖人阮邛,咱們寶瓶洲的第一鑄劍師,如今已經是龍泉劍宗的開山祖師了,我很熟,見面只需要喊阮師傅,只差沒拜把子的兄弟。」

少年問道:「兵家聖人?是出自風雪廟,還是真武山?」

這點事情,就不作那大道推衍演化了。

陳靈均忍不住看了眼那頭青牛,怪可憐的,敢情還是跨洲遠遊的外鄉人,結果攤上個不靠譜的主人,被騎了一路,陳靈均就想要去拍一拍牛角。

少年道童擺擺手,笑呵呵道:「莫拍莫拍,我這位道友的脾氣,不太好。」

陳靈均就收回手,忍不住提醒道:「道友,真不是我嚇唬你,咱們這小鎮,藏龍臥虎,處處都是不知名的高人隱士,在這邊逛蕩,神仙氣派,高手架子,都少擺弄,麼得意思。」

陳靈均隨即拍胸脯道:「沒事沒事,反正有我幫忙帶路,誰都會賣你幾分面子。只要說話做事別太過,都不打緊。真要與人起了衝突,你就報上我的名號,落魄山小龍王,我姓陳名靈均,道號景清。對了,我有個朋友,如今做點小本買賣,繪製道書,是那祖傳的五嶽真形圖,有點門道的,道友你要是手邊缺這玩意兒,可以領你去我家鋪子那邊,成本價賣你,我那朋友如果賺你半顆雪花錢,就算我砸了金字招牌。」

少年笑問道:「景清道友這麼喜歡攬事?」

陳靈均嘆了口氣,「麼法子,天生一副古道熱腸,我家老爺就是衝著這點,當年才肯帶我上山修行。」

道童問道:「你家老爺是誰?」

陳靈均呵呵一笑,「不說也罷,咱倆一場萍水相逢,都留個心眼,別可勁兒掏心窩子,行事就不老道了。」

之後陳靈均帶著騎牛的少年道童,看過了鎖龍井,期間少年輕拍牛背,在一處停步。

當年弟子陸沉的算命攤子,離著那棵老槐樹不遠,抬頭可見,枝葉扶疏,綠蔭蔥鬱。

少年抬頭看了眼,一棵老槐樹便瞬間重現眼中,只是在他看來,雖然古樹婆娑,可惜很快就會形存神去,無復生意。只不過人間事,多是如此,日月疾馳,歲月如梭,海中行復揚塵。

陳靈均隨口問道:「道友走這麼遠的路,是想要拜訪誰呢?」

道祖笑道:「那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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