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

陳清都笑問道:「給臉不要臉是吧?」

霜降默然。

陳清都轉頭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說道:「我一個下五境修士,既要縫衣,結果還需要與一位飛昇境的化外天魔勾心鬥角,老大劍仙你沒理由袖手旁觀。」

捻芯覺得這次年輕隱官又得遭殃了。

不曾想陳清都笑著點頭道:「總算曉得主動伸手討要一次了,難得。」

浩然天下的陳平安,事事求己不外求,陳清都懶得管。

可既然當了劍氣長城的隱官,不多求他陳清都幾件事,當他這位老大劍仙是擺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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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懸山,米裕求著邵雲巖帶他去那黃粱鋪子,喝一喝那鼎鼎大名的忘憂酒。

不曾想好不容易等到邵雲巖點頭答應下來,納蘭彩煥說也要跟著一起,坐享其成。

三人進了那座酒鋪,邵雲巖發現老掌櫃和年輕夥計之外,比起上次,多出了個年輕容貌的女子,姿色算不得如何出彩,她正趴在桌上發呆,酒桌上擱放了一摞書籍,手邊攤開一本,覆在桌上。夥計許甲坐在自家小姐一旁,陪著發呆。

邵雲巖記得第一次來鋪子喝酒,女子依稀是這般模樣,如今還是差不多。女子修道,駐顏有術,是大誘惑。

米裕落座後,取了酒便痛飲,喝了個酩酊大醉,倒是沒說什麼醉酒話,有些失魂落魄。

納蘭彩煥小口抿酒,眼神恍惚,似乎勾起了傷心事。

老掌櫃在逗弄那隻碧玉籠中的武雀,笑道:「拆猿蹂府,搬走梅花園子,如今就連水精宮那邊也不消停,雲籤仙師有意要帶人北遊選址,開闢府邸,雨龍宗宗主親臨倒懸山,師姐妹兩個,鬧得很不愉快。都是你們那位新任隱官大人的功勞吧?」

邵雲巖笑著點頭,「隱官大人還是心善。換成是我,就不蹚這渾水了。凡夫俗子,不知命理也就罷了,修道之人,還不曉得自求多福,半點不想著趨吉避凶,豈不是死有餘辜。」

黃粱福地飲酒,言語無忌諱。

米裕踉蹌起身,走到那堵牆壁之下,「拿筆來!」

許甲起身送去一支筆,醉醺醺的米裕抹了把臉,寫下一句,大夜點燈,小夢思鄉,被鶯呼起,一枕黃粱。

納蘭彩煥也走去,跟著寫了一句,親近之人,最難相處得體。

邵雲巖轉頭瞥了眼牆上的落筆內容,男女兩位劍修的性情差異,由此可見。一個花團錦簇,一個務實。

那女子突然抬起頭,與納蘭彩煥問道:「如今你們劍氣長城戒備森嚴,我去不得南邊城池,那個阿良如何了?」

納蘭彩煥落座原位,笑道:「還能如何,老樣子。」

女子哀怨不已,一雙秋水長眸,如春水池塘裝滿了情愁,「都回了劍氣長城,也不知道來找我喝酒,有我在鋪子,好歹喝酒不花錢啊。虧得我從白紙福地趕回倒懸山,如今連一面都沒見著。」

老掌櫃笑道:「還是要賒賬的,欠的錢也還是要還的。」

女子說道:「阿良說了,賒欠的錢,都不叫錢。」

老掌櫃點頭道:「他阿良的臉,也不叫臉。」

女子重新趴在桌上,雙掌亂拍桌面,「好無聊啊。早知道就不回倒懸山了,在那白紙福地,我都與阿良生了好些子女了。」

老掌櫃都懶得嘮叨這個閨女了。

邵雲巖不願多聽這些黃粱鋪子的家務事,問道:「掌櫃有什麼打算?」

老人說道:「扶搖洲那處現世沒幾年的秘境,是昔年黃粱福地的一部分,打算去那邊瞧瞧,等到哪家宗門吃下來了,我再談談看,如果談得攏,我就花錢買下來,把鋪子開得大些。馬上動身,如果沒意外,你們應該是倒懸山鋪子的最後一撥客人了。」

女子說道:「我不走,不見著阿良,我哪裡都不去。」

許甲伸手指了指高處,輕聲道:「小姐,哪裡都不去,不成的,說不定一下子就去那邊了。」

女子瞪了他一眼,年輕夥計縮了縮脖子。

米裕笑問道:「敢問這位姑娘,浩然天下,風景如何?」

女子瞥了眼米裕,模樣還算不差,就是不如阿良。

她隨口說道:「湊合。」

米裕喃喃道:「怎麼可以只是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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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蠻荒天下妖族大軍集結地之後,那個羊角辮的小姑娘,沒有著急去那座擱置十四王座的古井。

一路逛蕩,不怕繞路。

揪著兩根羊角辮,晃悠悠御風遠遊,有高山處就去山巔賞景,有大水處就去尋覓水府。只可惜據說蠻荒天下的山水神祇,不如浩然天下那麼花俏,事實上確實如此,她遊歷過幾處山神祠廟、水神宮府之後,有些掃興。

一拳打殺一群廢物,一腳踩死一片螻蟻。

沒有任何規矩約束,隨心所欲,滋味極好,如那無酒,就拿佐酒菜頂替一番,嚼黃豆,嘎嘣脆。

然後她被隱官一脈的兩位劍仙洛衫、竹庵追上,選擇跟隨她一起遊歷蠻荒天下,他們跟隨蕭愻一起叛出劍氣長城,在軍帳那邊,實在是無事可做,何況他們也不會對劍氣長城出劍,浩然天下,才是兩位劍仙心心念念之地,到了那邊,只要是劍宗,且無劍仙去過劍氣長城的,都會被他們問劍一場。

雲海之上,洛衫見那隱官大人揪著辮子,整個人如竹蜻蜓一般旋轉御風而遊,有些無奈。

竹庵劍仙笑道:「隱官大人早該離開劍氣長城了。」

他們接下來要去遊覽蠻荒天下的一座大城,是某個王朝的京城,門檻極高,想要定居或是入城,必須是人形,這就意味著一座城池之內,皆是術法小成的妖族修士,當然,也有諸多捷徑可走,花錢為境界不夠的妖族僕役,花錢購買符皮披上,裝模作樣。

這種規矩,在蠻荒天下並不多見。

同時也意味著這座王朝,勢力極大。

帝后眷侶,皆是仙人境,其中一位還是劍仙,此次雙方都沒有去往劍氣長城戰場,竹庵劍仙根據甲子帳那邊聽來的小道訊息,屬於破財消災,國庫一空。

一撥京城駐守修士御風而起,甲冑鮮麗,攔阻三人去往京城上空,一位元嬰怒喝道:「來者何人?!」

蕭愻只是旋轉不停,圍著那撥妖族修士繞出一個大圓,片刻之後,好似響起一串爆竹聲,一團團血霧隨風飄散。

一道虹光從京城皇宮掠起,御劍懸停在遠處,是位長髮披肩的俊美男子,身穿袞服,大幅大幅的赤圓金織緯,再以孔雀羽絨繡龍紋,故而這件袞服,金翠奪目,十分扎眼,男人見著了那個羊角辮小姑娘後,立即彎腰拱手道:「隱官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蕭愻依舊旋轉不停,將那男子和洛衫、竹庵一起包括其中,「我已經不是隱官了。你罵我呢?」

男子彎腰更低,「絕不敢冒犯隱官大人。在我心中,劍氣長城的隱官,就只會是隱官大人。」

竹庵劍仙會心一笑,彎來繞去的,作為一頭妖族劍仙,偏偏學那浩然天下的人間君主,果然沾染了不少臭毛病。

蕭愻一拳將這頭大妖打回京城。

等到大妖砸穿皇宮一座大殿屋脊,如影隨形的蕭愻又一腳踩中對方背脊,最後一拳,打得現出真身的大妖深入地下百餘丈。

京城外雲海上,洛衫笑道:「說了三個隱官。」

竹庵劍仙點頭道:「不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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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大山之中。

守著茅屋菜圃的老瞎子,腳邊趴著一條老狗,老瞎子將其一腳踢開,然後抬頭望向遠處,伸手撓臉。

老人兩頰凹陷,皮包骨頭。

那條老狗遠遠地開口言語,「劍氣長城和劍道氣運,很難切割乾淨,一旦被託月山收入囊中,進可攻退可守,以後萬年,此消彼長,就該輪到浩然天下頭疼了。」

老瞎子緩緩道:「一條狗都知道的事情,陳清都會不清楚?」

陳清都不會讓蠻荒天下撈到手太多,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已經極為不易。

想要半點不剩給蠻荒天下,那是痴人說夢。只說那堵屹立萬年的城牆,怎麼搬?誰又能搬走?那些身負氣運、大大小小的劍仙胚子,又該如何安置?不是隨便丟到一地就能夠一勞永逸的,

尤其是當陳清都興許還想著年輕劍修們,以後修行路上,心中猶存一座劍氣長城,願意將此心思,代代傳承下去,更是難上加難。

那些劍氣長城的年輕人,將來流散四方,相信很快就會明白一件事,沒有了陳清都和劍氣長城,生生死死,只會比早年在家鄉的戰場,更加莫名其妙。

劍氣長城,一座酒鋪子,冷冷清清,沒法子,只要是個劍修,不管境界高低,就都去城頭那邊廝殺了。

馮康樂與桃板肩並肩坐在長凳上,一起吃著陽春麵,馮康樂突然問道:「你說我們會死嗎?」

桃板想了想,笑道:「不會的,咱們年紀還小,錢也沒掙著,酒也沒喝過,沒道理嘛。再說了,不還有二掌櫃在?」

馮康樂使勁點頭,跟著笑了起來,夾了一大筷子陽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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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那道小門外,老聾兒問道:「真捨得那金籙玉冊?」

捻芯點點頭。

老聾兒感慨道:「神仙道侶,不過如此了。」

捻芯冷笑道:「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老聾兒撓撓頭,翻臉比翻書快,娘們的心思,真是比化外天魔半點不差了。

蹲在門口的白髮童子喊道:「讓開讓開都讓開,讓我一人為隱官老祖守關護道!」

行亭建築那邊。

陳清都身處其中,環顧四周。

儒釋道。純粹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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