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笑道:「給我捆在了一根捆妖繩上,隨叫隨到。」
陳平安眼神古怪。
書生笑眯眯道:「只許好人兄有縛妖索,不許我楊木茂有捆妖繩啊?」
書生伸出一隻手,手中浮現出一根雪白繩索,輕輕一抖,極遠處的冰封河面之下,魁梧女子被甩了出來,然後彷彿被人拽著頭髮一路狂奔,幾個眨眼功夫,就給書生拽到腳邊。
陳平安眼皮子微顫。
這傢伙身上到底有幾件「壓箱底」的法寶?
書生問道:「怎麼處置她?好人兄你發話,我唯馬首是瞻!」
陳平安說道:「只要她願意自己開啟洞府,就可以活。」
書生點點頭,對那小黿笑道:「聽到沒?」
但是那女子卻做出一個古怪舉動,看了一眼陳平安後,轉頭望向書生,「我要你發個毒誓,才去開門。」
書生大笑不已,伸出手指,收斂了笑意,咳嗽幾聲,一本正經道:「好好好,我楊木茂對天發誓……」
女子突然放聲痛哭起來,「我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你們都是騙子!大騙子!」
陳平安眯起眼。
書生神sè微變,突然一笑,「算了,饒過她吧,留著她這條小命,我另有他用,大源王朝正巧少一位河婆,我若是舉薦成功,就是一樁功勞,比起殺她積攢yīn德,更划算一些。」
離了陳平安很遠後。
她突然小心翼翼說道:「仙師為何不趁著那人虛弱,殺了省事?」
書生五指如鉤,一把抓住她頭顱,怒道:「道爺我還需要你教做事?!」
只覺得頭顱就要炸裂開來的女子哀嚎不已,苦苦求饒。
書生將其拋開,嘀咕道:「他孃的如果可以殺掉那傢伙,要我付出半條命的代價都願意……可是大半條命的話,就不好說了,更何況……萬一死了呢?」
有些心煩意亂,書生一巴掌拍去,將那個前邊帶路的覆海元君,打得了個狗吃屎,又一腳將其狠狠踹向前方。
在水中翻滾不已的女子,好不容易停下身形,都沒敢起身,只覺得生不如死。
書生這才罷休,說道:「還不快快趕路!」
書生一拍腦袋,面露苦笑,手中多出一顆並未含在嘴中的闢水珠。
露出馬腳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
反正那傢伙從頭到尾,就沒想著跟隨自己入水,自己需不需要隱藏親水的本命神通,已經毫無意義。
河水冰層融化越來越快。
陳平安站起身,返回岸邊。
環顧四周。
寒冬時節,天地蕭索。
陳平安緩緩吐納,調養生息。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書生獨自返回,陳平安也不問那覆海元君的去向。
「明人不說暗話,那賤婢還要收拾一下家當,是些不好挪動又不甚值錢的物件,以及讓她去麾下嘍囉那邊狠狠敲詐一番,與好人兄相處久了,我也該學一學好人兄的生財之道。」
書生笑道:「走,咱哥倆去祠廟那邊分賬,在這兒顯不出氛圍。」
陳平安並無異議。
兩人走入祠廟後,在主殿外的臺階上,相對而坐,書生一揮袖子,大小物件嘩啦啦落地,琳琅滿目,堆積成山。
書生邀功道:「知道好人兄是位雁過拔毛的英雄,我便無論貴賤,只要是稍稍值錢點,就都給拎回來了。裡邊法寶一件,靈器十二件,至於神仙錢,真不是我扯謊,都在老黿那邊洞窟了,這位就要名正言順當那水神娘娘了的小黿,窮得令人髮指,總共才給我搜羅出一萬八千顆雪花錢,好人兄,我是真用心了,你是不知道,我差點沒把那一對大條屏都給打碎
許久過後,書生竟是去而復還,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那兩截簪子,搖搖頭,「可惜了,竟然沒有收起來,不然就能炸爛你的咫尺物。」
他小心翼翼將那兩截玉簪收入袖中,而不是咫尺物,這才真正離開。
書生這一次沒有遁地而行,而是大搖大擺地在黑河之上,御風而遊,一條洶湧河水被當中分開,久久沒有合攏。
書生兩隻大袖鼓盪不已,獵獵作響,喃喃道:「人莫太閒,念頭竊起,雜草叢生。太忙,則真性退去,作鳥獸散。所以說啊,身心無憂,風月之趣,很難兼得。」
他沿著黑河一路往南御風,途中只是瞥了眼寶鏡山方向,卻不會往那邊湊近。
這是家族對他此次出門的唯一要求。
不許靠近寶鏡山。
書生一抖手腕,手中現出那根捆妖繩,原來是另一端綁縛著那位覆海元君,魁梧女子被拽出水面。
書生又一擰轉手腕,將其狠狠砸入黑河水中。
驚起高達十數丈的驚濤駭浪。
書生落在黑河南方盡頭處,收起那根捆妖繩,女子搖搖晃晃站在一旁。
書生開始徒步南行,她膽戰心驚地跟在身後。
書生腳步不停,轉頭微笑道:「你有個不念情的老子,但是好在跟了我這麼個最有江湖氣的主子。所以,東西帶來了嗎?」
女子趕緊從袖中取出一隻烏金sè的青瓷小水呈,顫聲道:「奉命去了趟老龍窟,將我爹精心飼養了八百年的這對蠃魚帶出來了。還給我爹那心腹傳令下去,只要那人潛入老龍窟,驚動了機關,就立即放下那四堵鎖龍壁,將其困住,即便得以脫困,得了密信的群妖也會在那邊守株待兔,那個傢伙,想必不死都該掉一層皮。」
書生收起了小水呈,輕輕搖晃,低頭凝視一番,微笑道:「這才是我此行最想獲取的意外之財啊。」
書生轉頭望向黑河老龍窟,「至於那邊,多半是白費心機了。不會去的。對吧,好人兄?」
女子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
鬼蜮谷之外的修行之人,都是這般心機可怕嗎?
書生瞥了她一眼,將水呈收入袖中後,「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這樣的。不過你也太蠢了點,以後這樣可不行,不能光長歲數不長腦子,當了河婆,能否成為正兒八經的水神娘娘,還得靠你自己,我這兒,不養廢物。對了,除了這對蠃魚,你就沒開竅,順手牽羊點什麼?」
女子小雞啄米,趕緊拿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玉盒,「有的有的,我爹說這是當年其中一個王朝的末代皇帝,請那清德宗某位大隱仙精心鑄造的一枚雕母祖錢。」
她哭喪著臉,「怕主人等得不耐煩,我便著急趕路,我爹那密室,就只有放著這兩樣寶貝,取了水呈蠃魚,再拿了這盒子,我就趕緊返回了,沒敢去別處取物。」
書生接過玉盒,開啟一看,嘖嘖道:「還真是個不俗的寶貝,是任何一位商家修士都夢寐以求的極佳本命物。」
書生笑道:「很好,從這一刻起,你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大源王朝正統河神了,只差一個朝廷的封正詔書而已。沒關係,我家裡邊放著許多蓋好玉璽的詔書,年復一年,積攢了好大一堆。」
她不敢置信,大難之後驟聞喜訊,恍若隔世。
書生已經轉身繼續趕路,大笑道:「我只要願意,讓你當個江神娘娘,有何難?」
她腳步輕盈起來,對那個背影,感激涕零。
書生面帶微笑,意態懶散,欣賞風景。
讓她從河婆升為河神。
可不是因為什麼一枚雕母祖錢。
不是它價值不高。
而是奴婢的家當,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就屬於主人的家當嗎?雙手奉上,討幾句口頭嘉獎,就已是莫大賞賜,如果膽敢不主動上繳,那就打個半死,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
說到底,他還是看在那座大圓月寺的面子上,順水推舟一把,說到底,那頭老黿以後極有可能會在他們楊氏的眼皮子底下……走江。
有此善緣作為鋪墊,他許多謀劃,可以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只是想到這裡。
他臉sè瞬間yīn沉起來。
謀劃?
到底是給誰謀劃?自己嗎?
一想起先前那個傢伙在祠廟的最後眼神,他就愈發心情不快。
那種眼神,不是幸災樂禍,甚至不是憐憫。
說不清道不明。
讓他既費解,又憤恨!
因為他竟然開始覺得自己可憐!
他突然想起那兩座山崖之間的鐵索橋,以及那兩頭螻蟻一般的妖物。
宰了它們!
就當是給那位好人兄的臨別贈禮了。
可就在此時,他停下腳步,臉龐扭曲起來。
然後神sè緩緩舒展開來。
「可以了,約法三章,不是兒戲。」
原來是真正的楊凝性已經返回,微笑道:「遠遊萬里,收穫頗多,功成身退,有何不滿?」
那覆海元君也察覺到前邊這個人的變化,駐足不前,滿心恐慌。
只見那人轉過身,神sè溫和,整個人的氣度在她眼中,迥異於先前,只聽他微笑道:「你且莫怕,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楊凝性,來自大源王朝崇玄署,雲霄宮。」
女子就要下意識跪地磕頭。
書生伸手虛抬,讓她無法跪下。
書生輕聲道:「同在修行路上,你我已是道友。以後你既不可妄自尊大,也不可妄自菲薄。」
女子泣不成聲,嗚咽道:「奴婢記住了!絕不敢忘記主人教誨!」
書生啞然失笑,搖搖頭,也不再多說什麼。
帶著她一起繼續趕路。
書生望了一眼寶鏡山方向,不知那邊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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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韋高武再次飛奔過來,然後離著年輕女子還有十餘步距離,就突然跪下,匍匐在地,哽咽道:「懇請仙子傳授我道法!韋高武願為仙子做牛做馬,以後在那修行路上,無論境界高低,韋高武雖死無悔!」
李柳笑了笑,「你也不配給我當牛做馬啊?」
韋高武淚流滿面,磕頭不止,只是祈求她傳授道法。
在那羊腸宮。
大門口,不過是從兩個懷抱木矛的小嘍囉精怪,變成了只有一個。
陳平安笑了笑,緩緩走去。
那小鼠精愣在當場,然後趕緊站起身,手持木矛,大聲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其實它已經認出眼前此人,但是樣子還是要做一做的。
陳平安擺擺手,示意它不用裝模作樣了,問道:「你那老祖宗丟了一箱子兵書,就沒拿你撒氣?」
那頭捉妖大仙,如果還有膽子留在這座羊腸宮,陳平安都願意心悅誠服喊它一聲大仙了。
黑河那邊的動靜可不算小,敕雷神將的可憐下場,多半更是路人皆知。
那小嘍囉雖然已經幻化出一張人之面容,卻依稀可以辨認出鼠精本相,終究是道行淺薄。
它撓撓頭,「回稟劍仙老爺,我家老祖宗回來得晚,那會兒我已經自個兒醒過來了,怕老祖宗懷疑,就又狠狠撞了兩次大門,才好不容易把自己撞暈過去,不曾想再次醒來,老祖宗還未歸來,就狠狠心,又撞了一次,這才把老祖宗給等回來了,將我一腳踹醒後,我便說什麼都不曉得便暈了,老祖宗顧不得我,就跑去地道檢視,我便趕緊溜走,刨土躲在了羊腸宮遠處的地底下,老祖宗果然找我不見,便騰雲駕霧飛走了。」
陳平安坐在臺階上,小鼠精猶豫了一下,也坐下,就是離得有些遠。
它倒是想要坐近些,與這位劍仙老爺沾些仙氣來著,可是沒那個膽兒啊。
陳平安笑問道:「送你那本書呢?」
小鼠精指了指埋書的地方,開心笑道:「回稟劍仙老爺,在那兒好好藏著呢,沒敢拿出來,想著過段時日,再去小心翻看。就像劍仙老爺你說的,若是給我家老祖宗發現了,會有大麻煩的,書上說了,這叫小不忍則亂大謀,劍仙老爺,這個說法,是這麼用的吧?」
陳平安忍住笑,點頭道:「可以這麼用。」
小鼠精懷抱著那杆木槍,傻笑起來。
大概是覺得自己做了件挺了不得的事情?
陳平安雙手籠袖,微微彎腰,轉頭問道:「如果可以的話,你想不想去外邊看看?」
小鼠精點頭道:「當然想啊,我家老祖宗說啦,外邊的書籍,甭管是寫了啥的,是哪位聖人寫的,都賣得賊便宜,跟不要錢似的。我就想去買些書回來。」
陳平安又問道:「還回來?」
小鼠精嗯了一聲,神sè有些靦腆,「我的家,在這裡唄。」
它沒敢學那劍仙老爺一般坐著,而是捲起膝蓋,再將雙臂放在膝蓋上,身體就縮在那兒。
它小聲說道:「我曉得劍仙老爺是不喜歡我家老祖宗的,說不得遇見了,還要打殺了,所以劍仙老爺兩次來咱們羊腸宮,都沒能遇到我家老祖宗,我是很高興的。」
陳平安笑了笑,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壺酒,「喝不喝?」
小鼠精搖搖頭,「給老祖宗撞見就慘啦。」
陳平安說道:「最近十天半個月,這位捉妖大仙都不敢回來的。」
小鼠精使勁擺手,「謝過劍仙老爺的美意,小的就不喝酒了,那個……反正我就是聽說,酒這玩意兒,會燒肚腸哩。」
說到這裡,小鼠精有些神sè黯然。
陳平安點點頭,揭了泥封,喝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只是這一次,陳平安唯有暖洋洋的舒適,曬著日頭,喝著小酒,身邊坐著個喜歡看書還會做筆記的鬼蜮谷小精怪,陳平安卻彷彿當下過著神仙日子。
小鼠精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問道:「劍仙老爺,是來咱們鬼蜮谷歷練來啦?」
陳平安嗯了一聲,「還掙了些錢。」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這樣的日子,真是好日子。
何況在這鬼蜮谷,的的確確,掙了不少神仙錢的。
陳平安喝過了幾口酒就收起來,站起身,說道:「走了。」
拿出斗笠戴在頭上,也摘去了那張蒼老面皮,露出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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