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異鄉見老鄉

老道長斜眼道:「不信?」

男人咧嘴道:「不敢。」

這位老道長,正是為大澤幫兢兢業業、出謀劃策數十年的老軍師,而竺梓陽早早就踏足修道之路,也要歸功於老道長的慧眼如炬。

竺奉仙突然睜開眼睛,先讓那名徒弟離開屋子,在關上門後,緩緩說道:「說吧,幫了我這麼多年,然後坑了我這麼一次,到底圖什麼,不管結果是什麼,我都不怨你,只希望你和幕後人,以後多照拂梓陽,儘量別將她牽扯進來,好好做她的山上修行人。」

老道長站起身,坐在陳平安先前那張椅子上,答非所問,「老竺,我覺得那個陳平安,年紀輕輕,倒是江湖氣老。」

老道長感慨道:「咱們這些老江湖,好像是越來越吃不開了,現在的年輕人,為了上位,喜歡亂拳打死老師傅,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都不講,不認這個。」

竺奉仙轉過頭,笑問道:「你到底幾歲了,當年認識你的時候,就是這麼個面容,差不多六十年過去了,你還是沒怎麼變。」

老道長想了想,「剛好半輩子在家鄉闖蕩,半輩子在你們青鸞國度過。」

竺奉仙見這位老友不願回答,就不再刨根問底,沒有意義。

京城世族子弟和南渡士子在寺廟啟釁,姜夔身邊的妃子媚雀出手教訓,當晚就有數人暴斃,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同仇敵愾,南遷青鸞國的衣冠大姓憤怒不已,挑起青鸞國和慶山國的衝突,媚豬點名同為武學大宗師的竺奉仙,竺奉仙重傷落敗,驛館那邊沒有一人磕頭,媚豬袁掖隨後公然譏諷青鸞國讀書人風骨,京城譁然,一時間此事風頭掩蓋了佛道之辯,諸多南遷豪閥聯絡本地世族,向青鸞國皇帝唐黎試壓,慶山國皇帝姜夔即將攜帶四位妃子,大搖大擺離開京城,以至於青鸞國所有江湖人都憤懣異常。

短短數日,風起雲湧。

環環相扣。

在陳平安一行人離開京城之時。

京郊獅子園,夜幕中一輛馬車行駛在小路上。

駕車的馬伕,真實身份,是四大宗師之首的一位易容老者,身材極為高大,剛剛從雲霄國悄悄進入青鸞國,一身武學修為,其實已是遠遊境的大宗師,遠在七境的慶山國媚豬袁掖和大澤幫竺奉仙之上。

柳清風看完一封綠波亭諜報後,說道:「可以收手了。」

坐在對面的一位英俊公子哥,微笑道:「這就收手?我原本打算假公濟私,去會一會的某人,好像沒有咬鉤。」

柳清風神色平淡,「可以了。」

車廂內柳清風對面之人,正是龍泉郡李寶箴,與柳清風對視一眼後,笑道:「好吧,既然柳先生說火候夠了,那我就照國師大人所說,向柳先生多學著點。反正此次……也只是我上任後,給你們青鸞國皇帝唐黎的一道開胃小菜,省得他以為靠著雲林姜氏這棵大樹,就可以高枕無憂,畢竟一些個歪風斜雨,也是能讓人傷寒動骨的。」

柳清風不置一詞。

臨近那座獅子園,李寶箴突然笑道:「我就不進園子了,我在車上,等著柳先生向老侍郎交待完事情,一起返回縣衙官署便是。」

柳清風走下馬車,獨自走入夜幕中的獅子園。

李寶箴出了車廂,沒有下車,坐在那位車伕身後,這位與陳平安一樣來自昔年驪珠洞天的年輕人,無所事事,晃盪著雙腿,笑道:「一想到我那寶貝妹妹喜歡喊陳平安小師叔,我就火大啊。怎麼辦呢,我這個當哥哥的,可捨不得對小寶瓶說半句重話,那就只好逗逗那個泥瓶巷的泥腿子了。如果不是看在那趟護送小寶瓶的情分上,袁掖啊竺奉仙什麼的,可就不是這麼個自相殘殺的路數。不過我最佩服國師的一點,是算計人心,安插棋子在別人家院子這種事情,其實誰都在做,當年在咱們大驪的京城,還有那座長春宮,甚至是在宋長鏡身邊,好些地方,其實都有,還不少,就連咱們皇帝陛下不也一樣,有那諸子百家的高人居心叵測?可到最後收官,咱們再來看一眼棋盤各處,似乎這邊小虧些那邊大賺一筆,到頭來總是咱們國師大人更得利,這就很可怕了。」

李寶箴自言自語了半天,對那車伕笑問道:「你的檔案,就算是我都暫時無法翻閱,能不能說說看,為何願意為咱們大驪效力?」

老車伕淡然道:「希望你在仕途上別崴了腳,不然到時候我第一個宰了你。」

李寶箴全然不在意,「你這份對誰都說心裡話的糟糕習慣,真得改改,好歹等到了抓住機會的那天,可以殺我的時候,再說這些啊。」

老車伕冷笑道:「好的,到時候我再重複一邊。」

沉默片刻。

柳清風尚未返回。

李寶箴隨口問道:「江湖好玩嗎?」

車伕沉聲道:「不好玩,容易死人。」

李寶箴哦了一聲,「這樣啊,那我悠著點。初來駕到,先熟悉熟悉這邊的風土人情。我這人從小就膽子不大,家鄉高人又多,走大街上放個屁,都怕驚擾到隔壁鄰居的陸地神仙啊、武道大宗師啊。」

李寶箴雙手輕輕拍打膝蓋,「都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不知道下次見面,我跟那個姓陳的泥腿子,是誰哭。唉,朱鹿那笨丫頭當時在京城找到我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我都快心疼死啦,心疼得我差點沒一巴掌拍死她,就那麼點小事,怎麼就辦不好呢,害我給娘娘遷怒,白白葬送了在大驪官場的前程,不然哪裡需要來這種破爛地方,一步步往上攀爬。」

老車伕笑道:「你這種壞種崽子,等到哪天落難,會特別慘。」

李寶箴嘆了口氣,「瞧瞧,又說真心話了,你這人怎麼總不聽勸,這樣不好。」

夜幕沉沉。

李寶箴望向那座獅子園,笑道:「咱們這位柳先生,可比我慘多了,我頂多是一肚子壞水,怕我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他可是一肚子苦水,罵他的人絡繹不絕。」

————

青鸞國京郊一處小驛館。

氣氛凝重至極。

小小驛館,今夜藏龍臥虎。

一間屋子裡。

大眼瞪小眼。

白衣少年指著青衫老者的鼻子,跳腳怒罵道:「老王八蛋,說好了咱們規規矩矩賭一把,不許有盤外招!你竟然把在這個關口,李寶箴丟到青鸞國,就這傢伙的秉性,他會不公報私仇?你還要不要點老臉了?!」

青衫老人面無表情,淡然道:「小兔崽子,偷偷傳信給陳平安,讓他去堵獅子園的路,你就要臉了?」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繼續破口大罵道:「老東西你他孃的先壞規矩,設計陷害陳平安,就是壞我大道根本,還不許老子反手給你一通撓?」

屋內兩人。

正是崔東山。

繡虎崔瀺。

其實一人而已。

崔瀺始終神色淡漠,抬手抹去臉上的口水,「自己罵自己,有意思?」

崔東山獰笑道:「爽得很!」

崔瀺冷笑道:「看到你現在的這副可憐模樣,才知道為何我們當年最高境界,會止步於十二境巔峰。」

崔東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如果早知道是你這麼個窩囊廢,老子當年就自己把自己掐死算了。」

崔瀺微笑道:「你現在想死也來得及,不過記得把這副遺蛻和方寸物留下。」

崔東山翻了個白眼,雙手攤開,趴在桌上,臉龐貼著桌面,悶悶道:「皇帝陛下,死了?過段時間,由宋長鏡監國?」

崔瀺點點頭。

崔東山頭也不抬,「那誰來當新帝?還是原先那兩個人選,各佔一半?」

崔瀺置若罔聞。

崔東山抬起頭,從趴著桌面變成癱靠著椅背,「賊沒勁。」

崔瀺道:「我看你給人當學生弟子挺帶勁的。」

崔東山就那麼一直翻著白眼。

苦中作樂?

崔瀺也有些納悶,自己年少的時候,似乎也不是這副德行吧?

崔東山收起白眼,猶豫了一下,「老頭子在落魄山竹樓過得咋樣?」

崔瀺沉默許久,答道:「給陸沉徹底打斷了去往十一境的路,但是如今心態還不錯。」

崔東山盤腿坐在椅子上,問道:「如果陳平安打死了那個李寶箴,你會怎麼做?」

崔瀺搖頭道:「陳平安曾經答應過李希聖,會放過李寶箴一次,在那之後,生死自負。」

崔東山猛然抬頭,直愣愣望向崔瀺。

崔瀺淡然道:「對,是我算計好的。如今李寶箴太嫩,想要將來大用,還得吃點苦頭。」

崔東山大笑著跳下椅子,給崔瀺揉捏肩膀,嬉皮笑臉道:「老崔啊,不愧是自己人,這次是我錯怪了你,莫生氣,消消氣啊。」

崔瀺無動於衷,「早知道最後會有這麼個你,當年我們確實該掐死自己。」

崔東山輕輕一巴掌拍在崔瀺腦袋上,「說什麼晦氣話,呸呸呸,咱倆不管如何大道不同,都爭取禍害活千年。」

崔瀺說道:「你再往我頭上吐口水,可就別想禍害遺千年了。」

————

獅子園通往官道的蘆葦蕩小路上。

一輛馬車緩緩停下,老車伕如臨大敵,李寶箴掀開車簾子,看到那人後,一臉匪夷所思,這也行?真就老鄉見老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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