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彩雲局

陳平安一把扯過裴錢耳朵,將她拎到桌旁,「出息了啊,都會跟人賭博了?」

裴錢戰戰兢兢坐在桌旁,雙手死死捂住蟲銀。

陳平安問道:「這麼喜歡賭錢,那我就把竹箱裡頭的多寶盒拿給你,反正你現在家底挺豐厚,你跟崔東山還可以賭很多次,是我幫你去拿,還是你自個兒去?」

裴錢神色慌張,使勁搖頭。

陳平安一拍桌子,「去拿多寶盒,以後自己揹著!」

裴錢狠狠轉過頭,板著臉,既不哭也不求饒,不看陳平安也不聽他說話。

陳平安氣得不行。

裴錢一咬牙,將手中那顆銀錠猛然丟出窗外。

陳平安站起身,去隔壁屋子開啟竹箱,將多寶盒翻出來,回到裴錢屋子,丟在桌上就離開。

不曾想片刻之後,陳平安剛在屋內喝了口藥酒,裴錢就捧著多寶盒飛奔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多寶盒塞進竹箱,然後跑了。

陳平安又拿出多寶盒,走去隔壁,不料裴錢已經將屋門栓死。

陳平安一陣火大,恨不得一腳踹開屋門,再把這個傢伙和多寶盒一起丟到客棧外邊。

陳平安在門外站了片刻。

門裡邊,栓了門的裴錢,則用後背死死抵住屋門,抬起兩條纖細胳膊,用手背遮住黑炭似的小臉。

客棧屋頂上,那個罪魁禍首的白衣少年仰面而躺,腦袋枕在手臂上,似笑非笑。

盧白象在屋內潛心打譜。

是在浩然天下極負盛名的《彩雲譜》,彩雲十局,以此衍生演化而出的各類棋譜,有人專門「手割」彩雲局,有人只深究彩雲十局的精妙死活,據說此譜,不知養活了多少跑江湖的野棋高手。

只論下棋,盧白象在藕花福地已無敵手,初到浩然天下,對於棋道一事,自視甚高,只是當他無意間拿到這本《彩雲譜》後,才知道何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越是鑽研,越體會到對局雙方的棋力幽深,且不提那位「奉饒天下棋先」的白帝城城主,只說有資格與這位魔道巨擘對弈於彩雲間的高人,雖然輸得極多,可是不看白帝城的每一次「後手」,單獨拿出這位高人的佈局,步步精彩,簡直要教後世所有打譜之人只覺得一陣陣風雷聲,透出紙張,撲面而來,讓人窒息。

以至於盧白象又辛苦搜尋、收集了這位高人的大部分對弈棋局,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此人棋術,堪稱「無瑕近道」,浩然天下的棋道宗師,大多對此人的評價極高,大致有三點,一是以有損區域性形勢、謀取大局的眼光,打破了金角銀邊草肚皮的既有定論,二是此人行棋雖然偶有鋒芒畢露、殺伐血腥的路數,可總體上此人當得起「氣韻沖淡,盡精微致高遠」的讚語,三是此人開創了大雪崩內拐式、天下第一小尖在內的諸多奇妙想法,雖然之後百年,多已被棋道高人一一破解,或是直接在彩雲十局當中,初次面世,就被白帝城城主看透,可是通過彩雲譜的所有觀棋之人,不得不震撼、驚豔此人的奇思妙想,給人感覺,就像是此人與當世所有棋手,完全不是在下同一種棋。

之所以輸給白帝城城主,盧白象只能說是此人生不逢時,恰好遇上了這麼一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怪物,源於後者「已然得大道」。

盧白象翻覆研究這本《彩雲譜》,思來想去,大概只能用「無錯手,無昏招」,來形容這位聲名狼藉的儒家高人。

盧白象曾經對陳平安笑言,這輩子最大的希望是能夠去遊歷白帝城,可盧白象內心深處,最想對弈之人,不是白帝城城主,而是這個昔年文聖首徒的「崔??」,崔大先生。

盧白象放下棋譜,嘆息一聲。

白帝城應該能去成,早晚而已,可是能否與崔??手談十局,就相當希望渺茫了。

雖然崔??如今正是陳平安家鄉所在大驪王朝的國師,可是以棋觀人,就大致看得出此人心氣極高,他盧白象即便見得著他崔??的面,也極難如願手談。

因為盧白象自知棋力還不夠。

只是後世因人毀棋,尤其是桐葉洲和寶瓶洲,對於這位崔大先生的棋力評價,刻意拉低了許多。

盧白象對此人留給後人的三句豪言壯語,心神往之。

「先手怎麼下都沒有關係。」

「官子局就是打掃戰場,誰要說官子無敵之類的言語,貽笑大方罷了。」

「黑棋學那馬擂,白棋學我崔??,讓子棋學白帝城城主,學馬擂者,可學七八分,學崔??之人,可學五六分,學白帝城城主,學了也白學。」

盧白象深呼吸一口氣,瞥了眼桌上的棋盤,就要起身去找那崔東山,估計三局兩勝制,就可以試出此人的斤兩。

當盧白象走出屋子,發現魏羨神色古怪地走回屋子。

盧白象拐過廊道去稍遠一些的那間屋子敲門,魏羨站在岔口上,問道:「找崔東山?」

盧白象點點頭。

魏羨擺手道:「不用去了,這傢伙也跟朱斂打了個賭注,這會兒已經離開了縣城,隋右邊跟著去了。」

盧白象疑惑道:「賭什麼?」

魏羨說道:「崔東山說要跟朱斂過過招,只要朱斂贏了,他就拿出一件咫尺物送朱斂,如果朱斂輸了,以後每天給他崔東山做頓宵夜。」

盧白象笑道:「朱斂竟然答應?」

魏羨猶豫了一下,撓撓頭,「朱斂起先當然沒答應,畢竟裴錢給坑得那麼慘,朱斂也怕步後塵,可是崔東山說他可以站著不動。朱斂仍是不點頭,那傢伙又說他手腳都不動。朱斂便問他是不是地仙劍修,崔東山說自己絕對不是劍修。於是朱斂就答應了。隋右邊跟著去看熱鬧。」

只過了半個時辰,崔東山就嬉皮笑臉返回客棧,身後跟著臉色古怪的隋右邊,當然還有灰頭土臉的朱斂。

朱斂徑直去了自己屋子,砰然關門。

在屋內靜坐的盧白象沒有多問,隋右邊走入屋內,相對而坐,對盧白象說道:「崔東山說他很快就過來跟你學棋。」

盧白象笑問道:「朱斂怎麼輸的?他不是前不久才偷偷摸摸躋身了八境武夫嗎?」

隋右邊無奈道:「那傢伙的確紋絲不動,只是此人……身上法寶有點多,從頭到尾,朱斂就沒能近身十丈之內,就跟遛狗似的。便是我對上此人,同樣比朱斂好不到哪裡去。」

盧白象給隋右邊倒了一杯茶,隋右邊卻沒有飲茶,搖頭道:「你們下棋,我就不看了。」

盧白象笑問道:「怎麼,覺得我勝算不大?」

隋右邊站起身,「我沒覺得此人棋術有多高,只是相信一件事,只要他跟人賭,似乎就不太會輸。」

最讓朱斂心寒之事,是此人站在原地,駕馭「層出不窮,琳琅滿目」的一件件法寶,打得朱斂抬不起頭不說,還會給朱斂搖旗吶喊,然後滿臉遺憾,說你朱斂這種螻蟻跟在我家先生身邊,當真就只有下廚做飯的份了。

而讓隋右邊差點出劍的事情,則是那傢伙說過了朱斂,又以眼角餘光斜眼她,說你略好一些,畢竟長得還算養眼嘛,我家先生說不定每晚睡覺都是面朝右邊的。

盧白象陷入沉思,在隋右邊離開後,習慣性翻閱那部《彩雲譜》。

沒過多久,那個白衣少年吊兒郎當地登門,一路嗑瓜子過來的,進了門後,還沒坐下,瞅見了盧白象剛剛放在手邊的棋譜,愣愣道:「你就看這玩意兒,學死活、棋筋、定式和棋理?」

盧白象反問道:「有何不妥?」

崔東山哀嘆一聲,一屁股坐在盧白象對面,愁眉苦臉道:「算了,我不跟你學棋了。」

盧白象眉頭緊皺,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問道:「這又是為何?」

崔東山一手端著從裴錢那邊騙來的瓜子,閒著的那隻手,伸出一根食指,隨意指了指盧白象,然後翹起大拇指,指向自己,「你還是跟我學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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