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明年十一

有人說過,練拳不練真,惹來鬼神笑。可若是練拳直接一步拋開了所有拳架,練出真意?

陳平安印象中,只有一個人做得到。

果然如此。

陳平安問了一個問題:「白天你盯著邵道長瞧,看出了什麼?」

裴錢不敢回答。

陳平安說道:「只要別撒謊,不管你說什麼,都沒關係。」

裴錢這才環顧四周,輕聲道:「我覺得那個姓邵的,不懷好意,不是個好東西。」

陳平安問了第二個問題,「你是不是能夠看見今晚那位老道長?」

裴錢使勁點頭。

陳平安有些無奈。

那可是太平山祖師爺使出了方丈天地的大神通啊。

陳平安再問,「如果你以後練武有了出息,你覺得有人欺負了你,你會怎麼做。說實話!」

裴錢猶猶豫豫,「一拳只打個半死?」

看到陳平安像是要生氣了,乾脆就破罐子破摔,雙臂環胸,氣呼呼道:「一拳打死拉倒!」

陳平安笑問道:「那如果其實你錯了呢?」

裴錢理直氣壯道:「我每天都待在你身邊,哪裡會犯錯!」

陳平安內心哭笑不得,板著臉問道:「可你總有天會自己出門遊歷,行走江湖的。」

裴錢斬釘截鐵道:「我不會的!我幹嘛要一個人出門,外邊那麼多壞人,打不過怎麼辦?還有,要是我到時時候沒帶夠錢,天天捱餓,我去偷去搶,你知道了,又會打我罵我,我能咋辦?對吧,所以我還是不出門了。」

陳平安問道:「那如果有一天,你練武很厲害了,比我還要厲害?」

裴錢皺著眉頭,很用心想了想,拼命搖頭道:「我懶著哩,最喜歡睡覺,還怕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走路,腳底上都是水泡,挑破的時候,我把嗓子都哭啞了。在客棧你跟人打架的時候,兩條胳膊都瞧得見骨頭了,你都不會哭,我可不行,我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胳膊,說不定就要嚇暈過去啦。唉,天底下如果有不用吃苦就可以一夜練成的絕世武功,那就好嘍。」

陳平安忍著笑,「你也知道自己憊懶,不上進,膽子小?」

裴錢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

陳平安問道:「怎麼不說話了?」

裴錢委屈道:「下巴疼。」

陳平安笑了笑,背轉過身,靠著石桌,望向夜空。

裴錢學著他,只是她個子小,就只能後腦勺抵住石桌了。

陳平安輕聲道:「過了年,你就十一歲了,所以你要多讀些書,多學一些道理。」

任重道遠。

真是比自己練拳百萬還要心累了。

不過挺好。

陳平安難得與裴錢多說了些心裡話,「在家鄉的時候,我比略大一些,也從來沒讀過書,齊先生就跟我說道理在書上,做人在書外。」

陳平安最後呢喃道:「希望世間每個人在年少時,都可以遇到一位齊先生。」

裴錢目前還是那個只喜歡挑選自己喜歡聽的小女孩。

比如陳平安說她明年就十一歲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陳平安會記這些,她今年是十歲,明年十一歲。

————

太平山老道士突然停下身形,取出槐木,鍾魁陰魂現身飄落。

雲海之上,鍾魁看到不遠處站著一位最熟悉的人,大伏書院山主,他的先生。

書院山主只是看著鍾魁。

鍾魁小聲問道:「先生?」

山主似乎是之前就不敢相信這個噩耗,哪怕是現在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不該如此,不該如此的。」

一念之差,他當時就不該去那趟碧遊府,不該讓這個「生平最得我意」的門生,去往太平山。就該老老實實待在那座邊陲小鎮的客棧裡,盯著那頭隱匿不出的九尾狐。

九尾狐雖是十二境的大妖,可是她的身份太過特殊,輩分太高,故而她的真名早已洩露,只要獲知了世間所有遠古大妖的真名,鍾魁只要身在浩然天下,就等於有了自保之力。

誰都沒有想到太平山的背劍白猿,才是井獄妖魔逃逸的罪魁禍首。

鍾魁實在受不了當下的氛圍,朗聲道:「先生,義不容辭而已。讀書人,要麼在以學問教化蒼生,匡扶社稷,要麼以一身正氣除魔衛道……」

山莊大怒,「需要你跟我講到這些大道理?!」

鍾魁噤若寒蟬。

老天君喟嘆一聲,「若是學宮那邊責問下來,我們太平山絕不推脫。」

山主面對老道士,便不是對待鍾魁的神態了,恭敬道:「我那位兄長,惱火會有,卻不會興師問罪。再者,太平山何罪之有?天君何曾責怪鍾魁護不住太平山?為何護不住那位地仙了?」

鍾魁輕聲補充道:「先生,那位老道長名為梁肅。」

山主又要發火。

鍾魁立即閉嘴。

老道士感慨道:「經此劫難,接下來桐葉洲可能稍微好一些,可是婆娑洲和扶搖洲,恐怕要大亂了。先前三洲皆有重寶出世,果然就是妖族的謀劃。」

隨即老人小聲道:「你們書院一定要護住扶乩宗那個少年。他能夠撞破此事……」

沒有繼續說下去。

山主點頭道:「理當如此。我已經跟扶乩宗商量好了,那個少年會化名進入大伏書院讀書,至於以後會不會成為儒家弟子,全看那少年自己的心意。」

老道士笑道:「嵇海的閉關弟子跑去當賢人君子,扶乩宗還不得跟你拼命?」

山主提及扶乩宗和大修士嵇海,有些唏噓,「嵇海坦言,不管是收取少年為嫡傳弟子,還是贈予那件兵器,都是應該的,可是一見少年,他嵇海心中難以平靜,會有礙修行,一輩子都沒辦法躋身仙人境,將來又如何去劍氣長城,斬殺其它的十二境大妖?」

老道士神色惋惜,「桐葉洲唯一一對上五境的神仙道侶,難得的天作之合,實在可惜。嵇海破境一事,會很難了。越是執念苦求,心魔越難消除。」

山主苦笑道:「有些事,旁人可勸,有些事,不好勸。」

老道士嘆息一聲。

修道之難,難如登天。

只是在很早以前,據說是登天不難,修道難。

————

中土神洲,一座最為巍峨的山嶽之巔。

有一尊金甲神人,雙手拄劍,覆有面甲,看不清這尊神祇的面容,他站在一塊山頂石碑旁邊,而有個老儒生盤腿坐在石碑頂部,極其無禮。

老人袖中掐指,一拍大腿,「善了個大善!」

金甲神人扯了扯嘴角。

老人得意洋洋,問道:「我這閉關弟子,咋樣?」

給老傢伙糾纏了足足一個月的金甲神人,不耐煩道:「好好好,行了吧?」

窮酸老人指著幾乎與巨大石碑登高的神人,哈哈笑道:「你這副口服心不服的德行,我最中意了。」

然後老人又開始好漢只提當年勇了,「想當年我與人吵架,他們輸了之後,一個個都是你這副鳥樣,我就心裡舒坦。」

金甲神人正是整座中土神洲的五嶽大正神之一,譏笑道:「當初是誰提議讓你一個窮秀才,躋身文廟的?你告訴我一聲,我去問他是不是瞎了狗眼。」

這是一樁儒家公認的大懸案。

老秀才賊兮兮笑道,「你猜?」

穗山大神再好的脾氣,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個一整月,也要煩躁,更何況這糟老頭子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貨色,能有好事?

當下就不客氣了,「我猜你大爺!」

老秀才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不是我大爺,是咱們儒家的祖師爺。我倒是希望他老人家是我大爺來著,唉,可惜可惜……」

以桀驁不馴著稱於世的這尊穗山大神,竟是沉著臉站起身,向此方天地抱拳行禮,算是跟那位至聖先師道歉了。

老秀才自顧自說道:「你知道我這個人吧,臉皮特別薄,總喜歡告誡自己,無功不受祿,可我才學高,文章寫得好,道理講得妙啊,於是咱們那位至聖先師,就找到了我,苦口婆心,好言相勸,把我給感動得不行,至聖先師說了我好些我自以為一般般的地方,不過其中一句,我是覺得說到心坎裡去的,自古聖賢必是真豪傑,豪傑未必是聖賢!我一聽,覺得還是至聖先師懂我啊,就跟這位祖師爺提了一個小要求……」

穗山大神沉聲道:「我不想聽,閉嘴!」

老秀才扼腕痛惜道:「你這傢伙咋這麼分不出好壞呢?」

穗山大神冷笑道:「我要是拎得清好壞,能讓你上山?」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覺得這件事情上,好像是自己不太佔理,就立即改口道:「東海那個老牛鼻子,性子實在不討喜,做人還是湊合的,出手挺闊綽,不跌份兒。知道送了那孩子一樣好東西,雖然無助於修行,世間事與物,好不如巧嘛,剛好能夠幫著遮掩天機,比阿良當年那頂破斗笠還要好。就衝這份手筆,他在藕花福地做的齷齪事情,我就不與他計較了。」

穗山大神挖苦道:「你這會兒就算想要跟他掰手腕,你行嗎?」

老秀才語重心長道:「我們讀書人,還是要跟人在道理上分高低啊,打打殺殺,捅破了天,也不算真本事。」

穗山大神破天荒沒有反駁。

老秀才雙手籠袖,穗山之巔的罡風,激盪不已,便是穗山大神的那副金甲上,都有符籙漣漪泛起,但是老秀才的衣袖和頭髮沒有絲毫飄拂。

老秀才輕聲道:「聖人難死,君子難活。」

「諸子百家,唯有我們儒家,不刻意講究什麼護道人。書院,就是世間讀書人的最大護道人。浩然天下三大學宮,七十二座書院,都有這樣死在成聖之前的君子。我覺得這些不夠聰明的正人君子,便是我們這座天下的脊樑骨,可以……」

老秀才說到這裡,突然沒詞兒了,轉頭呼喝一聲,問道:「傻大個兒,你想個說法出來。」

穗山大神淡然道:「頂天立地。」

老秀才再次一拍大腿,「大善!」

穗山大神冷不丁說道:「你可沒當過儒家正兒八經的君子。」

老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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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廟中,有一位聖人從他那尊泥塑神像中走出,神臺極高,神像極其靠近居中的至聖先師,他還牽著一位跟隨他從別處天下來到浩然天下的少年。

帶著少年跨出門檻後,聖人轉頭看了眼空缺的一處神像位置,對少年笑道:「以後你有機會,可以與某人爭一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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