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山雙手捂住耳朵,在竹蓆上滿地打滾,學那李槐哀嚎道:「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崔瀺不理睬他,自顧自說道:「陸沉離開浩然天下之前,找到了他,在竹樓內交上手了,你應該清楚,以他那種練拳練到走火入魔的份上,生平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知道武夫十境的道,與十三境甚至十四境練氣士的道,孰高孰低,就算低了,又到底相差了多少。所以哪怕是面對道家一脈掌教……」
崔東山轉頭望向隔著一張棋盤的老人,「陸沉在浩然天下,也得遵守文廟訂立的規矩吧,撐死了就是十三境,爺爺重返十境,如果能夠恢復巔峰,不是沒有一戰之力,最不濟也不是必死的下場。」
崔瀺搖頭道:「陸沉耍了一點小手段,將他帶入了小洞天之內,如此一來,戰場就不在浩然天下了。」
崔東山猛然坐起身,滿臉殺氣,語氣卻極為內斂沉穩,「爺爺他死了?」
崔瀺喝了口茶,緩緩道:「沒有。他事後走出落魄山,在小鎮像個尋常百姓,忙著購置文房四寶,我找到他的時候,他說在那處小洞天內,陸沉以玄妙道法,祭出了多達十位的十境武夫,為陸沉所用,試想一下,一人雙拳,被十位歷史上的十境武夫圍困,明知必死,你會不會出那一拳?」
崔東山站起身,又盤腿坐下,伸手抓著頭髮,懊惱道:「我當然不會,可他會的。爺爺難道不知道,這一拳收回來,就等於放棄了傳說中的武道十一境?這一拳不遞出去,那一輩子的追求,豈不是都放棄了?」
崔瀺放下茶杯,「那你有沒有想過,哪怕他出拳,還活了下來,甚至順勢躋身十一境武夫,那麼你我,還有陳平安,以後還能有安生日子嗎?那些個千百年躲在幕後的大佬,容得下一位寶瓶洲的十境武夫,可未必能夠接受一位新的十一境武神。所以這一拳,他是跟掌教陸沉,或者說跟中土神洲做了一筆買賣,用一個純粹武夫的十一境,來換一個去往市井購置雜物的機會,換一份平平安安的太平歲月。」
崔東山撲通一聲後仰倒地,「沒勁。」
崔瀺心絃微顫,猛然望向門外。
崔東山亦是如此。
崔瀺冷笑道:「齊靜春!yīn魂不散,直到這一刻才願意徹底消停,我倒要看看,你是否還留有後手,與我下棋!」
崔東山有氣無力道:「老崔啊,你樂意瞎折騰就折騰,我反正是不跟齊靜春下棋了,更沒勁。」
崔瀺冷哼一聲,站起身俯視著少年模樣的自己,譏笑道:「爛泥扶不上牆!」
崔東山眼睛都不眨一下,樂呵呵道:「躺在爛泥裡曬太陽,其實也挺舒服的,千萬別扶我,誰扶我我跟誰急。」
崔瀺伸出一隻手,「拿來!」
崔東山眨了眨眼眸,「啥?」
崔瀺臉sèyīn沉,「那件咫尺物!」
崔東山翻轉側身,用屁股對著崔瀺。
崔瀺臉sèyīn晴不定,「暫借你二十年。之後哪怕你還沒有躋身上五境,我照樣取回。」
崔東山麻溜轉身,伸出一隻手掌,討價還價道:「最少五十年!」
崔瀺走向門口,大袖翻搖,「三十年,再敢得寸進尺,我現在就打死你。」
崔東山在崔瀺離開院子後,一路在竹蓆上翻滾著來到門口。
跪坐在門檻外邊的少女謝謝從頭到尾,像個木頭人。
崔東山懶洋洋坐起身,瞥了眼少女的坐姿,笑道:「謝謝,原來你屁股蛋生得挺大啊,難怪想要當我師孃。」
少女老老實實坐在原地,姿勢依舊,置若罔聞。
崔東山一個跳起身,跑到少女身邊,一腳狠狠踹在少女屁股上,踹得少女整個人摔入院子。
白衣少年雙手叉腰,放聲大笑。
少女默默起身,就連身上的塵土都不去拍掉。
崔東山嘆氣一聲,伸手輕輕捶打心口,「看到你這副可憐模樣,公子我心如刀割哇。」
謝謝強顏歡笑,擠出一個笑臉。
崔東山趕緊一手捂住眼睛,另外一隻手使勁搖晃,「趕緊轉過頭去,白日見了個鬼,你家公子的眼睛快要瞎了!」
少女轉過頭去,視線上挑,晴空萬里。
她小時候總是不明白為何「萬里無雲」才是最好的天氣,難道彩霞絢爛不更好看一些?直到她上山之後,才知道原來是無雲便無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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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寶瓶以一塊木製的「盟主令」召集眾人,這源於她最近剛看完一本講述江湖大俠的,被尊奉為武林盟主的人,只要令牌一齣,就可以號令江湖,十分威風。她手持自制的那塊木牌,大搖大擺去敲響一扇扇房門,也不說話,板著臉高高舉起手中令牌,然後就走向下一處。
最後林守一,李槐,於祿,謝謝,甚至連崔東山都湊熱鬧,聚在李寶瓶學舍內,等待這位武林盟主的發話。
李寶瓶咳嗽一聲,小木牌掛在脖子上,桌上放著一份厚厚的信封。
紅棉襖小姑娘動作緩慢地開啟信封,神sè肅穆道:「小師叔給我們大家寫了信,作為總舵龍泉郡下轄的東山分舵舵主,我現在要開始念信給你們聽,你們記得不要大聲喧譁,不可漫不經心,不許……李槐你給我坐好!還有崔東山,不許蹺二郎腿!於祿,先別嗑瓜子!」
一群人只得乖乖坐正,洗耳恭聽。
小姑娘先讀過了小師叔給她寫的那封信,讀得抑揚頓挫。
然後小心翼翼摺好信紙,放在手邊,從信封裡抽出第二封信,是給李槐的,之後是林守一,於祿和謝謝在一張信紙上。
陳平安在信上寫的內容,大多是家鄉小鎮在新年裡的雞毛蒜皮小事,再不就是要他們不許鬧矛盾,出門在外一定要團結,好好相處,不要讓家裡人擔心,讀書也不要太累,適當下山散心,可以結伴逛逛大隋京城,諸如此類,最多就是寫了一些離開大隋京城後的奇人異事,以及描繪了一些乘坐鯤船、俯瞰大地的風光,半點談不上文筆,平鋪直敘,措辭寡淡,只不過情真意切,眾人甚至完全可以想象陳平安在提筆寫信的時候,比他們此刻還要正襟危坐,神sè必然一絲不苟。
李寶瓶讀完所有信紙,雙手做了一個氣沉丹田的姿勢,「完畢!」
李槐納悶道:「李寶瓶,反正陳平安差不多是人手一封信,你直接把信紙交給咱們,不就行了?」
紅棉襖小姑娘一瞪眼,李槐縮了縮脖子。
崔東山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我的呢?」
李寶瓶雙臂環胸,盤腿坐在長凳上,搖頭道:「小師叔沒給你寫信。」
崔東山仰起頭做淚流滿面狀,喃喃道:「世間竟有此等無情無義的先生。」
李寶瓶驀然哈哈一笑,從信封裡抽出幾張大驪老字號錢莊的銀票,「方才在我的信上,小師叔有交代過這件事,我給忘了讀,喏,拿去,小師叔說欠你的兩千兩銀子,還你了。崔東山,以後你不能賴賬,說小師叔沒還你錢,我會給小師叔作證的!」
崔東山接過幾張輕飄飄的銀票,一臉的傷心欲絕,突然眼中浮起一抹希望神采,「寶瓶,你小師叔有沒有提及春聯的事情,我寫的,先生可曾在大年三十張貼起來?你再仔細翻一翻書信,萬一有所遺漏呢?」
李寶瓶斬釘截鐵道:「沒有!小師叔的信,我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九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崔東山一臉狐疑,起身彎腰,伸手就要去拿信,打算自己翻翻看。
李寶瓶一巴掌按住那些仔細疊放在一起信紙,對這個手下敗將怒目相向道:「狗膽!」
一物降一物。
崔東山悻悻然收回手,重新一屁股坐定,長吁短嘆,只覺得生無可戀。
李槐小聲道:「崔東山,嫌棄銀票礙眼啊?那給我唄?」
崔東山收起銀票,斜眼道:「銀票不礙眼,你小子礙眼。」
李槐學李寶瓶雙手環胸,得意洋洋道:「說話小心點,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是龍泉鄉總舵下轄東山分舵的戊字學舍分分舵的舵主?!」
崔東山起身拍拍屁股,對這個小兔崽子笑罵道:「滾蛋!」
李寶瓶收起所有信紙,裝入信封,「信我都先幫你們收著,免得你們弄丟了。散會!」
崔東山打著哈欠離開學舍。
林守一和李槐一起離開。
於祿和謝謝走在最後。
於祿輕聲笑道:「陳平安寫給咱倆的信,我比你多出二十四個字哦。」
謝謝黑著臉道:「於祿,你幼稚不幼稚?」
於祿笑得很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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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水山莊深山之中,聲勢驚人的瀑布,如一條白練從天而降。
瀑布底下是一座幽綠水潭,深不見底,隱約有紅sè游魚的模糊身影,一閃而逝。
瀑布聲響如雷鳴,四周水氣瀰漫,
陳平安站在深水潭旁邊的一座精巧水榭中,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自己一劍砍去,能夠劈開那邊的瀑布水簾嗎?
陳平安掂量了一下瀑布水勢,再想到自己正確出劍都不會的尷尬境地,答案是不能。
陳平安腳尖一點,踩在這座水榭的紅漆欄杆上,本想練習立樁劍爐,可是一隻手已經情不自禁地摘下了養劍葫,順勢又喝了口酒,仰起頭,望向瀑布之巔,視線緩緩下移。
就像一道從仙人袖中垂落人間的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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