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春風送君千萬裡

何況齊靜春從來沒把這些經歷放在心上。

這與少年崔瀺至今還沾沾自喜,曾與白帝城城主在彩雲間下棋十局,兩人心性,天壤之別。

柳赤誠喟嘆一聲,神色恍惚。

就好像心中有一隻琉璃盞,砰然碎裂,既有失落,又有釋然。

在他心中,不管如何怨恨憤懣大師兄的大道無情,但是那位眼高於頂的男人,終究是無敵的存在,是琉璃無垢的風流人物,不該為了誰而破例的。

柳赤誠有些心灰意冷,「既然跟陳平安做不了師徒,就不教他劍術了,我的道法還沒那麼廉價不堪。姓齊的,既然你本事這麼大,自己傳授便是。」

他像是有些賭氣,徑直轉身,大步走向古寺大門。

齊靜春突然出聲道:「暫且留步,我有一言相贈。」

柳赤誠轉過身,有些疑惑不解。

驟然間他的心湖之中,有奇光異彩的陣陣漣漪微漾。

隨後柳赤誠臉上浮現出驚駭和狂喜,百感交集之後,輕聲問道:「好一個齊靜春,你這等人物,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是了不得的山巔仙人,怎會淪落至此?」

齊靜春笑著反問道:「何來淪落一說?」

柳赤誠微微一怔,心悅誠服道:「我自愧不如。這次就算我欠陳平安一個人情。以後等到我在中土神洲重新揚名,可以讓陳平安去白帝城找我。」

柳赤誠離開古寺之前,大袖一揮,將一頭躲藏暗處的年幼狐仙抓住,一起帶著離開了古寺。

年幼狐仙先前換了一身嶄新衣裳,臉上塗抹了好幾兩重的胭脂,紅一塊綠一塊,滑稽可笑,大概這就是她誤以為的紅粉佳人了?

她懷中還有一本常年貼身珍藏的最心愛秘籍,刊印粗劣,錯字連篇,名為《才子佳人》,寫了一個個男女情愛的故事,上邊順便說了些大家閨秀的賢淑禮節,比如與人說話要嗓音軟糯溫柔,初次看見英俊書生的時候,要先羞赧低頭一次,然後怯生生抬頭偷看一次,再臉紅低頭一次,裡頭的學問可大了,讓她受益匪淺,有些結局傷感的故事,她還會看一次落淚一次。

柳赤誠強行擄走她,她本來嚇得不輕,只是當她看到古寺外邊站著一位俊美少年後,他手拎柳條,眉心有一抹紅印,她又雀躍起來,覺得老天爺待自己不薄,這就打賞了一見鍾情的如意郎君。

柳赤誠帶著徒弟和狐魅,下山遠去,不知去往何方。

齊靜春環顧四周,也帶著陳平安離開古寺,在門外空地,藉助月色,一起眺望遠處的山嶺夜景。

齊靜春輕聲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為胎光,爽靈,幽精。我死後,將一身魂魄氣運,絕大部分都還給了此方天地,弟子李寶瓶李槐他們這些孩子,是分別給了他們一個齊字,而在你、趙繇和宋集薪三人身邊,都以殘餘三魂偷偷留下了一縷春風,我現在這個身份,其實不能算是完整的齊靜春,只算是護送你們走上一段路程的護道人,宋集薪選擇的道路,與儒家正統愈行愈遠,世事如此,各有緣法,不可強求。」

「趙繇當時被崔瀺阻攔,迫於形勢,不得不交出那方‘天下迎春’印章,這本就是我早已算到的事情,所以事先就跟趙繇說過,要他無需拘泥於一方印章的存亡,但是在那之後,趙繇去往別洲途中,另有機緣,他的心境還是隨之出現了一點紕漏,以後說不得還要你這個名義上的小師叔,幫他一次。」

陳平安欲言又止。

齊靜春笑道:「你是說沒答應我先生的要求,所以不算我的小師弟?沒關係,你不認老秀才當先生,我還是認你做小師弟的。」

陳平安撓撓頭,點頭道:「好!」

齊靜春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這一路行來,累不累?」

陳平安搖頭道:「精彩得很,除了練拳,還會逢山遇水,結識了徐大俠和張山峰這樣的新朋友,而且見到了許許多多的精魅神怪,不累。」

似乎害怕齊先生不相信,陳平安笑道:「真的不累!」

齊靜春嗯了一聲。

他知道,這只是少年自己覺得不累而已,怎麼可能一路坎坷顛簸,半點不累?日復一日的枯燥練拳,單薄肩頭上挑著的,更多是別人的期許和世道的艱辛,更需要處處提防人心的險惡,所面對的人和事,全是莫名其妙的存在,不累才是怪事。

不過是少年自己肩挑重擔、卻想著莫讓別人擔心罷了。

得知齊先生不是事事知曉後,陳平安就一股腦跟他說起了神奇的過山鯽,黃庭國客棧的那條行雲流水巷,說了胭脂郡城隍殿的沈溫,對齊先生的仰慕,還說了那對山水印的厲害,說了棋墩山搬到家鄉披雲山的魏檗,說了性情各異的嫁衣女鬼、枯骨豔鬼們,當然,陳平安說得最多的,還是戴斗笠的那個男人,說了那個男人在說起齊先生的時候,分明笑臉燦爛,整張臉都擠在了一起,那一刻卻好像是阿良最傷感的時候。最後笑著說了他給一個叫道老二的傢伙,一拳打回了人間,不過重逢之後,阿良還告訴自己,不用著急練劍,練拳練到了極致,就已經是在練劍了,所以他陳平安不是特別著急……

齊靜春與滔滔不絕的少年並肩而立,笑問道:「是不是很想念阿良?」

陳平安抬頭望向天幕,喃喃道:「阿良總會回來的。」

陳平安轉頭望向齊先生,「對吧?」

齊靜春笑著點頭。

陳平安又問道:「那麼齊先生呢?」

齊靜春嘆息一聲,搖頭道:「送君千萬裡,終有一別。我齊靜春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陳平安低下頭,默默望著腳下。

這個訊息,就像當初在楊家鋪子,雖然陳平安早有預感,可當聽到楊老頭親口說出「不值得」三個字後,傷心還是會照舊傷心,而且不是一般的傷心。

齊靜春伸手輕輕放在少年腦袋上,「此次我這些魂魄殘餘,說是擔任你們三人的護道人,最後所有春風齊聚於此,其實何嘗不是讓你代替我齊靜春走了一趟江湖,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齊靜春會心一笑,「可以傷感,但也可以喝酒嘛。」

陳平安摘下腰間的養劍葫蘆,紅著眼睛,遞給齊靜春。

身形愈發渙散不定的齊靜春伸了個懶腰,搖頭笑道:「我那份就當餘著吧。」

陳平安自己也沒有喝酒,別回腰間。

是怕自己真喝成了一個酒鬼。

齊靜春突然說道:「陳平安,我最後陪你練一次拳?」

陳平安納悶道:「六步走樁?」

齊靜春點點頭。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前行,悠然出拳。

月輝素潔,青衫儒士在陳平安身側,一起跟隨少年前行出拳,亦是悠然。

陳平安走完一趟拳樁後,輕輕停下腳步,不再練拳。

他沒有轉頭望去,就那麼看著遠方,陳平安雙袖再無春風縈繞。

他知道。

齊先生,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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