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陳平安之前給出的答案,如出一轍。
陳平安怒道:「還給我!」
稚圭張大眼睛,「那我還故意把木人留在灶房,你明明動過了,我都沒說你什麼。」
陳平安頓時啞然,確實有點理虧。
稚圭突然問道:「齊靜……齊先生學塾那邊,你貼春聯了嗎?」
陳平安愣了愣,點頭道:「貼了,春聯和福字都沒落下。」
陳平安不願意繼續跟她糾纏不清,直接去屋子裡拿出僅剩一個餘下的福字,自己架梯子貼上了一個新的倒福。
少女站在院牆那邊,提醒道:「歪了。」
陳平安不為所動,用手指輕輕夯實紅紙和漿糊。
少女焦急道:「真的,騙你做什麼。你陳平安你怎麼不知好歹,如果福字貼歪了,不吉利的。」
陳平安走下梯子,自己抬頭望去,確定沒歪。
少女依然喋喋不休道:「真歪了,不信你讓曹曦他們這些修行中人來看,就知道我沒騙你,你是肉眼凡胎,眼力再好,都不如我們的。」
陳平安走入屋子,啪一下重重關上門。
約莫一炷香後,少年躡手躡腳開啟門,悄無聲息地跨過門檻,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張福字。
沒歪啊。
稚圭神出鬼沒地開啟門縫,探出腦袋,板著臉說道:「真歪了。」
陳平安有些憋屈,端了條板凳在門口曬太陽,過了一會兒,開始練習拉坯。
稚圭站在院牆那邊,看著不再燒瓷的少年,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就回去自己屋子睡覺了。
她躺在床上,嚥了咽口水,曹家祖宅的門楣裡,只誕生出一個香火小人,品相很高,金燦燦的,只差一點點瑕疵就通體金色了,只可惜還不夠她塞牙縫的。
————
隔壁陳平安嫻熟練習拉坯,心靜如水。
休息的時候,陳平安開始打算自己的將來,寶籙山、彩雲峰和仙草山,都在阮邛家山頭附近,因為按照約定,本來就會無償租賃給阮邛,連綿一片,就等於幫著阮邛佔據了西邊最大的一塊廣袤地界,阮邛為此則需要幫忙陳平安照看五座山頭,免得陳平安有命有錢沒命花錢,對於這件事,陳平安對阮邛心懷感恩。
真珠山不去說它,那麼點大地方,屬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別說打造出一座洞天福地,撐死了就是在上邊蓋一座茅屋,估計就只有陳平安願意揮霍一顆金精銅錢了。
但是落魄山的經營,確實需要用心。
竹樓的不同尋常,陳平安心知肚明。落魄山又有山神廟幫著坐鎮山水,是實實在在的風水寶地,而且還有一條志在走江成蛟的黑蛇,起到了看家護院的職責,如今多出兩個蛟龍之屬的小傢伙,所以他才會想著用普通蛇膽石跟青衣小童換銀子,不說讓落魄山變成一個聚寶盆,好歹能夠在將來的日子裡,有那麼點貼補家用的希望。
陳平安愛錢,是因為自幼知道賺錢的不容易,不代表陳平安有了錢之後,就會死死捂住錢袋子。
劍,要練,但是在確定應當如何練劍之前,再著急都沒用。
撼山拳當然要繼續勤加苦練,畢竟說好的一百萬拳還早。
畫符一事,因為本身就等於是另一種方式的武道修行,前者重在體魄鍛造,後者傾向氣府竅穴的內在淬鍊,雙方並不衝突,反而是相輔相成的好事,陳平安無非是將走樁立樁的一部分時間,劃撥給畫符,但是畫符就需要符紙,符紙就是真金白銀,這讓陳平安難免有點發虛犯怵。
說到底,錢還是掙得少了。
除了這些,陳平安當下心中最大的遺憾,是暫時無法駕馭劍靈贈送的那件方寸物,雖說把大部分家底放在鐵匠鋪子也放心,但終究是不方便的,崔東山和青衣小童的咫尺物、方寸物,讓陳平安見識到了這類寶貝的珍貴實用,難怪山上神仙都不是人人都有。
陳平安望向南邊,不知道阮師傅鑄劍如何了。
阮邛答應過寧姑娘,要幫她打造出一把神兵利器的。
如果哪天鑄造成功,她就有了一把趁手的佩劍,他自己則有一把槐木劍。
陳平安覺得把它們取名為「降妖」「除魔」,很不錯。
加上那枚劍胚,雖說文聖老爺說是叫作「小酆都」,但是陳平安覺得改名為「初一」或是「早上」更妥當,畢竟它是在正月初一的大早上,它第一次以飛劍姿態來到這個世界嘛。
當陳平安腦子裡生出這麼個念頭,原本沉寂許久的劍胚在氣海之中,立即開始興風作浪。
陳平安剎那之間就變得滿臉通紅,開始遭罪了。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來不及去往屋內,只好以劍爐立樁應對劍胚的迅猛報復。
苦不堪言。
————
距離小鎮最近的驛站那邊,大驪王朝的國師崔瀺,最近一直在此下榻,既沒有大肆宣揚,也沒有刻意隱蔽行蹤。
今天國師走出驛站,不讓劍客許弱跟隨,獨自遠行。
崔瀺每跨出一步,就是三四里路外,最後他站在一條羊腸小道的中間,攔住了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
狼狽不堪的光腳老人,痴痴望向一襲儒衫的大驪國師,視線渾濁,依舊沒有清醒過來,老人只是憑藉僅存的一點靈犀,問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不是我孫子,我孫子呢?」
崔瀺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滿身草屑泥土的老人繼續問道:「我孫子呢,我不要見你,我要見我孫子。」
崔瀺雙手負後,十指交錯,微微顫抖。
神志不清的光腳老人突然憤怒喊道:「我孫子在哪裡?!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快把瀺兒還給我!」
說到這裡,老人氣勢驟然跌落谷底,喃喃道:「我要給孫子改名字,改一個更好的名字……」
崔瀺神色悲苦,自嘲道:「恍若隔世,不是恍若,分明就是啊。」
衣衫破敗的老人伸手一把推開崔瀺的肩膀,徑直向前走去,「你讓開,別耽誤我找瀺兒,我要找他先生,問他我新取的名字,到底好不好。」
崔瀺站在原地,沒有阻攔。
崔瀺望向遠方,有一位面容剛毅的中年僧人,緩緩而來。
苦行僧以雙腳丈量天地,是為佛門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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