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無聊就是沒得聊

賀小涼遙遙望去,自嘆不如。

無關境界差距,無關輩分差距。

而在於那位年紀輕輕的師叔,早早走到了大道遠處,讓人難以望其項背,所以就會自慚形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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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邊酒肆買過了一壺酒,魏晉倒了些在手心,那頭白色毛驢低頭喝得飛快,好在這裡的老百姓都是見過大世面的,別說是毛驢喝酒了,就算是毛驢開口說話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魏晉縮回手,開始自己喝著酒,離開酒肆,漫無目的地隨意行走,毛驢就屁顛屁顛跟在他後頭。

走出那座位於神誥宗山腳的城鎮後,從來只把自己當江湖人的魏晉,依然不願御劍飛行,把自己喝得醉醺醺,搖搖晃晃坐在毛驢背上,任由它馱著自己隨意逛蕩。

山山水水,重重複復。

最後來到了南澗國的國都豐陽,魏晉如常人一樣,在城門口遞交了關牒,這才得以牽驢入城。

滿身酒氣的魏晉使勁想了想,記得自己在豐陽有個對脾氣的江湖朋友,在七八年前有過一場結伴遊歷,那人好像說過自己是豐陽城內一個大門派的掌門之子,魏晉便問路去往那座名為雄風幫的門派,魏晉記得當時那人還自嘲來著,說他祖上真沒學問,取了這麼個不講究的幫派名稱,魏晉就安慰他,說寶瓶洲南邊有個很大的仙家府邸,傳承千年,底蘊深厚,雄踞一方,勢力堪比一國,卻被開山祖師爺取了個名字,叫無敵神拳幫,那才叫可憐,每逢盛會,神仙扎堆,門下弟子個個覺得了無生趣。

魏晉緩緩前行,街旁有個算命攤子,一位身穿道袍頭戴道冠的年輕道士,生意冷清,正趴在桌子上,對著一個流著鼻涕、手拿糖葫蘆的小孩說教,「這個世道很糟糕,但是你不能因為這樣,就覺得那些與人為善、願意吃虧的好人,是傻子。」

那道人加重語氣道:「其實你才是傻子,知道不?」

面無表情的孩子抽了抽鼻子,原本青龍出洞的兩條鼻涕返回洞府大半,然後舔了口糖葫蘆。

道人有些焦急,「跟你說正事呢,吃什麼糖葫蘆。」

孩子依然無動於衷,歪著腦袋吃糖葫蘆。

年輕道人語重心長道:「唉,你這崽子,真是沒有慧根,貧道好心好意幫你算了一卦,明明算出你跟鄰居小姑娘是天作之合,貧道都不收你銅錢了,這還不夠仗義?你咋就不知道感恩呢?一串糖葫蘆而已,值得了幾文錢?還比不上一個未來媳婦?」

一直木訥呆呆的孩子突然呵呵一笑,「你當我傻啊。」

然後孩子就轉身一搖一擺蹦跳離開,嘴上嚷嚷著「吃糖葫蘆嘍~」

年輕道人痛心疾首地一拍桌面,「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哇!」

魏晉一笑而過,猛然間他停下腳步,卻沒有轉頭,回想了一遍那算命道人的裝束,魏晉有些猶豫不決。

那道人已經開口笑道:「既然有緣,何不相見?」

魏晉牽驢而走。

年輕道人可憐兮兮道:「日子難熬,這南澗國的人咋就一個個這麼精呢?民風也太不淳樸了!」

他憤憤然坐回凳子,守著桌上的籤筒,雙手抱住後腦勺,曬著太陽,脖子前後晃悠,頭頂的道冠跟著晃盪,自言自語道:「無聊啊真無聊。」

有一位俊俏女子怯生生走來,鼓足勇氣問道:「道長,能算姻緣嗎?」

年輕道人趕緊擺正坐姿,「絕對能算,不是好籤貧道不收錢!」

正值妙齡的女子愣了愣,然後轉頭就走,心想這不是明擺著坑錢嘛,肯定是個臭不要臉的江湖騙子,想來也是,咱們南澗國的道士,哪有如此落魄的,自己就不該貪圖小便宜,姻緣多大的事情,還是應該去屏風巷那邊去找真正的道士算卦,價格貴就貴一些,總好過被人騙,她隨之有些鬱悶,那騙子,其實相貌長得挺好看啊,怎麼是這麼個不正經的人?

年輕道人雙手使勁揉臉,頹然道:「這日子沒法過了。真是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報應不爽啊。」

最後年輕道人嘆了口氣,「好一個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既然你都如此開誠佈公了,貧道自然不會欺人太甚。」

唸叨著收攤收攤,忙碌起來的年輕道人,默唸道:「那咱們就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只是他很快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難。」

————

大驪南方邊境,風雪呼嘯,一大兩小行走於一條峽谷之中。

陳平安走樁艱辛,為了保持走樁的一氣呵成,使得呼吸越來越困難。

每次呼吸之間,都像是無數刀子竄入了七竅,使得陳平安的臉色有些發青。

揹著大書箱的粉裙女童問道:「老爺,小心適得其反啊,書上說欲速則不達,老爺今天走樁已經比平時多出很長時間了。」

陳平安只是微微搖頭,沒有說話,否則積蓄起來的那口氣就散了。

青衣小童故意落在後邊,喊道:「傻妞。」

粉裙女童扭頭望去,看到他朝自己招手,還偷偷伸出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本想不理會,但是青衣小童狠狠瞪眼,嚇得她只好悄悄放慢腳步,很快就變成他們兩個並肩而行。

青衣小童神色陰沉,一言不發。

粉裙女童跟著沉默片刻,輕聲道:「你要不給老爺認個錯?」

青衣小童火冒三丈,不忘壓低嗓音,跳腳道:「認錯?!你這傻妞火蟒的腦子,灌進了一條江水吧?」

粉裙女童嚇得不敢多說什麼。

青衣小童猶豫之後,問道:「你說老爺會不會記仇?對我心懷芥蒂?」

她搖頭,「老爺不會的。」

他一臉不信,「當真?」

「當真!」

粉裙女童一開始信誓旦旦,但是很快就偷偷加了兩個字,「的吧?」

青衣小童氣得不行,渾身散發出焦躁不安的氣息,恨不得現出真身,將山谷兩側的山壁給撞碎,但是最後他一咬牙,擠出一個僵硬笑臉:「那我跟老爺磕頭認錯去!」

粉裙女童一臉茫然,「啥?」

很快青衣小童就返回,病懨懨的。

粉裙女童疑惑問道:「怎麼了?」

青衣小童壓抑著滿腔怒火:「你別管!」

最後他一屁股坐地,哭喪著臉道:「大爺甚至不敢開口。我都不明白為何如此,你說氣人不氣人?」

粉裙女童望著那個始終緩緩前行的背影,再回頭望向坐在地上的青衣小童,她蹲下身,「我大致曉得老爺的想法了,你想聽不?如果不想,我就不說。但是你如果想聽,你必須保證,聽過之後不許生氣,更不許吃了我!」

青衣小童有氣無力道:「答應,都答應,你說便是。」

粉裙女童滿臉嚴肅,偷偷摸摸告訴青衣小童,「如果你的初衷,是讓那個少年知道世道不易,那你就是對的,說不定老爺還願意跟你道歉。可如果初衷只是覺得好玩,就隨口言語傷人,哪怕你做的事情,最後是好的,那麼老爺還是會覺得……不那麼對的。這些呢,是我胡思亂想,做不得準,不一定是老爺的真正想法,其實我覺得你最好是跟老爺自己聊。」

青衣小童聽得一愣一愣,然後喃喃道:「我當然是覺得好玩啊,那少年以後是生是死,關老子屁事。」

粉裙女童滿臉無奈,「那我就沒法幫你了。」

青衣小童突然問道:「那你覺得我有錯嗎?」

她欲言又止。

他冷哼道:「說實話!」

她換了個方向,用小書箱對著自家老爺,她自己就躲在了書箱底下,彷彿這樣就可以放心說話了,「我覺得吧,老爺肯定是沒有錯的,但是你也不用太在乎老爺的看法,其實老爺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乎他的看法,如果能這麼想,事情就很簡單了呀。」

青衣小童若有所思,點頭道:「繼續說。」

粉裙女童愈發小聲:「再說了,咱們都在修行,境界已經比老爺還要高出許多,你如果修行得更好更快,說不定老爺哪天就會覺得自己是錯的,畢竟老爺曾經親口告訴我,如果他有不對的地方,就要直接告訴他,老爺可不會覺得他的道理,就一定永遠是對的。這是我最喜歡老爺的地方了!」

說到最後,粉裙女童神采奕奕,滿臉歡喜。

青衣小童白眼道:「我早就告訴你了,修行靠天賦,不靠努力。」

「又來。難怪老爺不喜歡你。」粉裙女童站起身,加快步伐去追趕陳平安。

青衣小童伸出一隻手,很快凝聚出一顆雪球,被他塞進嘴裡,狠狠嚼著。

他一邊走一邊想。

既想一拳打死那無趣至極的少年老爺,一了百了,一錯到底。

但是同時又想捏著鼻子違心地認個錯,可他就是開不了這口,不願意跟著那個泥腿子一起無趣。

他忍不住回頭望去。

青衣小童想念自己的家鄉了。

在這裡,加上自己孤零零三個人,他沒有一個同道中人。

家鄉那裡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那裡有高朋滿座,快意恩仇。

那裡沒有縈繞心間的是非對錯,沒有壞人胃口的狗屁道理,沒有讓他這麼不痛快不開心的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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