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首輔本人並未露出絲毫驚慌,依舊手持酒盅坐在席位上,不緊不慢地飲酒,沒有灑出半滴酒來。直到方應物走到身前不遠處,才抬起頭來,冷冷的與方應物對視,與康監正完全是兩個極端。
方應物試探道:「老先生也是要賭我不敢對你動手?」
「你敢?」萬安反問道。
方應物確實有些蛋疼,再次感受到了身份鴻溝帶來的差異。面前此人,無論怎麼被清流鄙視,怎麼被大眾唾棄,但身份上依舊是文官之首,是宰輔象徵。
如果對此人動粗,那不僅僅是對萬安動粗,還是對「首輔」動粗,摧毀的不僅僅是萬安的體面,而且是全體文臣的體面。
方應物想至此處,只能嘲諷道:「你所倚仗的就是身份而已。」
萬安表面上並沒有情緒變化,淡淡地說:「我並沒有在這裡公開聲稱自己是誰。」
當然在萬首輔心裡,並不像表面上如此平靜,甚至已經怒火滔天了,就像在安穩的海面下,卻有波濤洶湧。任何一位當上首輔的人,面臨這種處境還能不生氣的,就是非人類了。
今天他出門之前忘了看黃曆,絕對是最大的失策,方應物絕對是最不該遇到的人,偏偏就在這裡遇到並糾纏上了!
最讓萬安惱怒的是,在方應物神態裡,看不到半點對自己這首輔該有的敬畏。在方應物眼睛裡,自己和朝廷裡其他阿貓阿狗彷彿沒有多大區別!
這方應物憑什麼對自己這個首輔完全沒有敬畏之心?就憑他有個次輔大學士當老泰山?只怕最幼稚最弱智的人才會有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心理,但方應物又哪裡幼稚和弱智了?自己又怎麼可能屢屢失手給幼稚和弱智的人?
在一瞬間,方應物隱隱有所悟,正所謂撼山易撼人心難,這個世界上,最難摧毀的就是人心。擊潰萬首輔的心理防線,粉碎他那裝模作樣的冷靜,這才是自己應該做的!不然自己在進退兩難中,糾結到死也解決不了問題!
這就是一個遊戲,重新細想,堂堂一個首輔到煙花之地尋歡作樂,放在萬安身上說正常也正常。萬安本來就是好色之人,並不以為恥,說不定還真是為了特意體驗範香兒而來。
以萬安的人品和作風,說不定回頭就會在密疏上大寫特寫道,「胡姬滋味曼妙,百媚叢生不可言表」云云。不必質疑,天子就喜歡這一口,這就是萬安得寵於天子的獨家絕技,滿朝大臣中,還有誰敢用奏疏形式和天子談論各種帶色的話題?
但是說不正常也不正常,萬安逛窯子,微服出行可以理解,但用得著和八竿子打不著的欽天監監正一起來?
別忘了,欽天監是能解釋天機的特殊衙門,為了避嫌,文臣一般不會和欽天監官員有私交往來,萬安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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