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杖顧名思義是一種責罰,在國朝初年還是個挺恥辱的事兒,但不知怎的,近些年似乎有些變味了。
成化朝初時,有個組合叫翰林四諫,因為敢於犯顏進諫而捱了廷杖,此後便名動天下、朝野追捧。從那之後,廷杖彷彿莫名其妙地摻進了其他意味,不知不覺間變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事情,挨廷杖也成了一種偉大光正的圖騰標誌。
當然,到了成化朝中期時又有方家父子繼續發揚光大,成功將下詔獄也變成了與挨廷杖並列的標誌,並踏上了榮耀的巔峰,這就是另一段典故了。
不過成化天子畢竟不是什麼強勢君主,只是一個躲進宮裡當宅男的天子,不愛與外朝打任何交道,反正有紙糊閣老們在中間當緩衝捱罵。
這導致成化朝直接君臣衝突也就那麼幾次,廷杖詔獄事件總數並不算多,可以勉強看作可遇不可求的小機率事件,不然方家父子下詔獄也不至於如此轟動了。
故而劉棉花先前並沒有想太多,能組織起群臣伏闕進諫就已經善莫大焉,安可再奢望其他?用古人云就是得隴又何必望蜀?
不過方應物無心說了這麼幾句,劉大學士心裡某根弦似乎被猛然撥動了一下。「你說真的會廷杖麼?」
這個問題誰能說得準……方應物苦惱地撓了撓頭,「廷杖這種激烈的手段,往往是出現在天子理屈詞窮但又忍無可忍的時候。
以眼下狀況分析,聖上顯然是沒理的,同時又被吾輩堵在文華殿不能回內宮,那麼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可能性非常之大?劉次輔枯瘦的麵皮突然變得富有光澤,隱隱然散發出正義的光輝,疲憊的雙目迥然有神,彷彿同房花燭夜伸手去揭蓋頭的新郎官。一眼望去,他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
方應物忍不住側目斜視之,老泰山這是要返老還童還是迴光返照?又連連感慨,名利場真是最能扭曲人性的地方。
已經有三詔獄成就、也曾屢屢犯顏抗上的方應物不在乎些許虛名了,都素那浮雲而已!但他刷無可刷不用在乎,可別人卻在乎啊!
劉棉花氣息漸漸變粗,很認真地思考起來。一是想自己這身子能不能扛得住廷杖煎熬,值不值得去冒險,該不該見機而作撒腿就溜?
二是幻想著若自己捱了廷杖後,壓抑了一輩子的名聲是否會立刻翻轉,成為士林領袖並能在青史彪炳?
方應物想著上輩子研究過的有關素材,突然記起了什麼,小聲嘀咕道:「國朝大學士位份尊貴,往往天子也要尊稱一聲先生,至今為止好像從沒有捱過杖責罷?」
什麼?能成為第一個、還是到目前唯一一個挨廷杖的大學士?劉棉花腰桿一直,渾身忽然爆發出一往無前的氣勢。
方應物覺察到劉棉花的變化,愕然想道,彷彿自己對劉棉花的影響很深啊……很深很深。細想另一個時空歷史上的劉棉花,應該不會有今日這樣的舉止。
真是近朱者赤,劉棉花與自己這正人君子接觸得太多太久了,也漸漸地有所轉變了。年老之人的行為模式大都已經定型,不可能再變,但劉棉花竟然在年過六十時還能活到老學到老,真是難能可貴。
作者「隨輕風去」的其他小說
《奮鬥在新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