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本官沒有聽明白。」方應物陰沉沉地說。李知府便重複道:「斗膽請方大人收回諭令,如此上下各自相安,蘇州幸甚。」
方應物目光穿過堂屋門口,望著庭前的大樹,語氣不明地說:「本官自有本官的辦法,不過需要循序漸進推行,目前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無論後果如何,一切自有本官承擔,你知府只聽了幾句閒言碎語,便叫本官收回諭令,未免太越俎代庖罷!欽差是我方應物,而不是你李廷美!
何況朝廷委任你當蘇州知府,是要你遵循朝廷指令並安撫地方,而不是挾持民意與本欽差對立!你難道不知道,食君之祿、分君之憂的道理?」
李知府有點不敢看方應物,眼光也心虛地瞥向別處,口中回話道:「方大人所言極是,不過本官亦知道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
方應物皺眉不語,先前覺得這知府很滑頭,不想做事不得罪人。但今天好像又不一樣,分明是要與自己頂著了,這說明什麼?
看來所謂滑頭之人的滑頭其實都是表象,那只是一層對內心的掩蓋。真遇到利益攸關的時候,誰還會不知所謂地耍滑頭?
想至此處,方應物也不繞圈子說廢話了,直接問道:「本官這差事,離不開地方支援。已經三番兩次地給你機會了,你確定執意要如此?」
李知府再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還請方大人聽本官一句勸,做事不要太急苛為好。若鬧到府縣官員聯名上疏,再加地方士紳耆宿上書,只怕欽差位置也坐不穩。」
這算是威脅自己?方應物還真不吃這套,連連冷笑過,也不拖泥帶水了,拍案道:「好,送客!」
關於李知府的心思,他已經猜出八成了,便也懶得再虛與委蛇,趁早打發他走人,然後各憑本事就是。
方應物知道,這位李知府的一切表現,都源自於一個判斷——他方欽差必然不會成功。正是在這個前提下,李知府做出了「正確」的抉擇。
人人都曉得,在現今條件下,在蘇州府督糧有多麼困難,困難不僅僅是做事困難,還是個人遭遇方面的困難。完成任務是應該的,而完不成的話就要兩頭不討好,一邊要被本地人罵,另一邊還要被朝廷怪罪。
自古以來,在錢糧方面大動干戈特別又遭遇失敗的人,有幾個名聲好?最簡單的一個例子,前朝宋代那位王安石的名聲比司馬光如何?
所以方應物很明白,自己這次一旦不成事,那名聲就要差了,搜刮、盤剝、爭利之類的詞少不了。而蘇州府讀書人的輿論也不會給自己好顏色,被抹黑是肯定的了,更別說自己本來就與蘇州士人圈子關係不佳。
而李知府則可以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出面反對欽差大人胡作非為,等到自己敗事時,必將博得一片讚譽,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對李知府而言,這才是風險最小、收益最大的選擇,每一個合格的政客都知道該怎麼做。或者說,政客與政治家之間的區分,就在於這種地方了。
方應物嘆口氣,人心大抵如此,不能強求所有官員都具備政治家素質,習慣就好。李知府只是做了一個最標準政客所應該做的事情,但此人註定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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