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書房裡,詹事府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讀方清之不等兒子行禮,便搶先憂心忡忡地說:「林部郎被下詔獄了,據說性命難保!」
林部郎?方應物略一思忖,就知道說的是誰了,乃刑部員外郎林俊。這林俊與父親是進士同年,意氣又相投,往來兄弟相稱,關係十分密切。
當初剛進京時,方應物便見到過這位林大人曾經要拉著方清之彈劾太后一家子,這很作死。幸虧他方應物使出乾坤大挪移,讓林大人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方士李孜省身上。
再一思忖,方應物就隱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林俊林大人下詔獄,還是個記載不少的歷史事件,當然林大人本人的聲望也刷到爆了。
果然聽父親道:「林兄上疏,請陛下罷佛寺賑饑民、斬妖僧繼曉、佞幸中貴梁芳以謝天下,言辭……懇切了些。遂有九天雷霆,林兄已然下了錦衣衛獄,擬為死罪。」
大概又是奏疏裡的某些措辭觸怒了宅男天子的敏感神經罷,方應物嘆了口氣。
這些科舉裡殺出來的成功者,在措辭用句方面不可能不精確,所以顯然是不惜身家性命的故意為之。從這個角度,林大人的死諫成功了,引起了天子的殺機。
抬頭看了看父親,方應物突然感覺很欣慰,語重心長地說:「父親大人居然主動與兒子來商議了……換做過往,父親大人只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疏營救並聲援了罷?」
「……」方清之變了臉呵斥道:「只是看你素來刁鑽,不曉得有沒有其他法子!如若沒有,為父自會上疏營救!」
方應物勸說道:「父親大人還是注意一些,這些年來因為兒子升遷快速,父親在天子眼裡是深得君恩之人。這次如果話說得稍有不對付,那在天子眼裡就是忘恩負義,必定引發天子更大的怒火。」
方清之質疑道:「難道你勸為父裝聾作啞?那與當年的謝遷有何異哉?」
好罷,父親大人果然有進步,方應物更欣慰了。若是從前的父親大人,奉行君子不言人過的道理,不會在口頭上隨便提起謝遷的過錯。
如此方應物解釋道:「也不是裝聾作啞,只是要講究一些技巧,奏疏只提林俊本人性命而不談其它雜事,然後隨從大流上疏就是。」
方清之深深地失望了,「你的主意就是這樣?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為父自有打算。」
「其實不待父親出面,還有兒子啊!」方應物突然慷慨激昂起來:「林大……林叔父能言人所不敢言,慨然下獄赴死,實為吾輩效仿楷模!吾等晚輩,豈可沒有仗義聲援之人,兒子也當上疏支援!」
這是哪一齣?方清之望著換臉如翻書的兒子,既莫名其妙又驚愕……半晌才問道:「難道你又想出風頭了?」
方應物嘿嘿一笑,摩拳擦掌飽含深意地說:「兒為京縣令,沉寂久矣,廟堂中人彷彿已經忘掉了我的鋒芒,今次要叫小人們開開眼。」
忽然有點不服氣,方清之忍不住冷哼一聲,嘲諷道:「宛平方知縣,你以為你是什麼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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