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芷長長嘆口氣,很傷感地說:「我這兩年悄悄進宮見過娘娘幾次,如今娘娘自感身體遠不如昔,只怕餘日無多……」
汪芷口中的娘娘自然指的是內宮第一寵妃、與天子最體己的萬貴妃,算起來這位娘娘也有五十幾歲了。
萬貴妃即便再有不是,名聲再差,方應物也不好在汪芷面前非議。畢竟汪芷是萬貴妃親自撫養長大的,中間夾雜著類似母子的親情,所以方應物只能沉默。
汪芷繼續說:「萬通死後,萬家後續無人,其他兩個兄弟都是市井無賴般的人物,根本撐不起檯面。娘娘擔心她薨沒後,萬家要被報復清算,故而又想起了我。」
如果萬貴妃猛吹枕頭風,說不定天子真會重新設立西廠,方應物亦長嘆口氣道:「你在邊鎮好不逍遙,為何回京蹚渾水?萬娘娘年事已高,只怕沒幾年了,你卻要……」
汪芷看了看窗外,眯起了眼說:「還不止如此!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娘娘想換掉太子!」
方應物面無表情,但在腦子裡拼命地搜刮起有關資訊。成化末年太子之爭是比較有名的事情,上輩子方應物搞研究時很有點印象。
成化末年除了老牌人物萬貴妃之外,還有一個年輕些的寵妃,這就是邵宸妃。和沒有兒子的萬貴妃不同,邵宸妃為天子育有三子,其中長子朱祐杬聰明絕頂,極受天子喜愛。
在皇子多了後,當初的獨苗皇子朱祐樘的重要程度顯然下降了,又沒有得寵妃子幫著吹枕頭風,導致太子在天子心目中的位置也稍稍有所疏遠。
與此同時萬貴妃與太子朱祐樘之間的仇隙始終不可調解,傳言太子生母紀氏是萬貴妃害死的。
而且太子朱祐樘為人較正,看不慣太監梁芳這些佞幸小人,而梁芳則擔心太子登基以後,自己將會遭到清算。
故而以萬貴妃為首的這股勢力企圖廢掉太子朱祐樘,另立邵宸妃之子朱祐杬為東宮太子。
梳理了一遍思路,方應物默默想道,那些人現在終於要開始動手了麼?關於太子廢立之事,雖然史書上只記了寥寥幾筆,看著不很起眼,但明眼人都知道,這絕對是成化朝末年最大的事情,前前後後反覆糾纏了很長時間。
若天下希望所在、正人擁戴的號稱賢明的太子朱祐樘不能繼承大統。反而讓一干奸邪簇擁著年紀才十來歲的另一個皇子登基,那江山要變成什麼樣?
汪芷也知道事關極大,沒有催著方應物說話,一時間屋裡沉寂了半晌。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覺得此事如何?」
方應物醒過神來,忽然發現現如今什麼都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反而是汪芷莫非想參與進去?
他便沒好氣地說:「你能別管這閒事麼?一個死太監身份就別總想著去攙乎皇家之事!」
在這種要命的天大事情上,汪芷也沒有主見,她患得患失很沒自信,甚至相信方應物也不敢相信自己。所以雖然被方應物罵成死太監,但汪芷沒有惱怒,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反對的?因為令尊在東宮麼?」
卻說方清之在去年修完太子課本《文華大訓》之後,按照規矩論功行賞,以翰林院侍讀加了從五品詹事府左春坊左諭德。
也就是說,方清之的官職變成了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讀,地位特殊,別人見了也可以尊稱一句「方學士」了。
話說回來,這左諭德可是東宮官屬,所以汪芷才問方應物反對另立太子,是不是「因為令尊在東宮」的緣故。
方應物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不止如此,你不懂!」
按照原有歷史大勢,這些跳樑小醜圖謀廢立太子,那是不可能成功的,方應物吃飽撐著才會支援廢太子。
而且現東宮朱祐樘是皇長子,並沒有失德,反而還眾口交讚的很有德行。立長不立幼是大規矩,作為士林清流後起之秀,方應物肯定要支援現太子,這是必有的政治正確性,否則等著被輿論罵死罷!
就算從「長遠考慮」,現太子朱祐樘的兒子是未來正德皇帝朱厚照,而朱祐杬的兒子是嘉靖皇帝朱厚熜(cōng,古同「囪」,煙囪)。如果他方應物幾十年後還在朝的話,面對好糊弄的正德皇帝舒服,還是面對陰險刻薄的嘉靖皇帝舒服?
聽到方應物慾言又止的半截話,汪芷仍然感到雲山霧罩,便忍不住發急脾氣了:「我就是不懂!你說一個讓我懂的!」
方應物不方便對汪芷說這些未來之事,只得裝神弄鬼道:「我剛才掐指一算,將來大位還在當今東宮!」
汪芷冷笑幾聲:「方才是誰說,算天機要損耗壽命,從此不敢再算了?」
「你看著罷,未來兩年若東宮不穩,必然連連有天象示警!」方應物化身老神棍信誓旦旦地說。就算人物有所變化,但天文地理總不會以人的意志轉移罷……成化末年可是出過幾次天變地變什麼的。
作者「隨輕風去」的其他小說
《奮鬥在新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