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何氏婦人猛地坐了起來,下意識胡亂抹了幾把臉,同時被水嗆得連連咳嗽。
周圍衙役快活地鬨笑幾聲,她這昏迷顯然是裝的,但眾人很快就停住了笑聲,愕然的瞅著何氏婦人,連寵辱不驚的方知縣也瞪大了眼,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原本蓬頭垢面、不修邊幅、滿臉塵土的婦人被潑上水並抹了幾把臉後,雖然一時不能徹底清洗乾淨,但也隱隱約約現出一張白皙、嬌嫩、如花似玉的臉龐,看著年紀也不過二十出頭。
而且一桶水潑下去,不但潑到了她臉上,還打溼了她半身。在破爛寬大的襖子遮掩下,若隱若現的凸顯出一道誘人的貼身曲線。
一句話,眨眼之間醜小鴨突然變成了白天鵝……方應物錯愕不已,久久無語。
他一開始就對這撒賴打滾的潑婦存了厭惡之感,再加上她那比要飯乞丐強不了多少的骯髒樣子,直接把這潑婦腦補成了更年期失調的中年大媽,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誰料到那個令人作嘔的外表下,竟然是一個很美貌的小少婦。方知縣忽然想起一句話,聖賢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果然是至理名言。
正在眾人集體愣神的當兒,這何氏娘子忽然一個側身,直接跪在了某縣尊身前,並緊緊抱著某縣尊的大腿,淚花閃閃的苦苦哀求道:「民婦知罪了,求大老爺饒過一遭!都是別人逼著民婦來的,民婦願將功贖罪,幫著大老爺反告回去!」
不得不說,一個乞丐模樣的潑婦和一個標緻美人都抱著大腿哀求,兩者相比較,效果是絕對不一樣的……換成之前,方應物早就一腳甩開踢飛了,但現在竟然挪不動腳。
更令方知縣心動的是,何娘子願意主動幫他。這點很重要,如果有這樣的關鍵證人幫著自己指控東廠和都察院,極其有利於後面的事態發展。
不然自己空口白話的去指責東廠和都察院對付自己,總差點什麼。有這麼一個本來是對方陣營的重要角色突然反戈一擊,自己就遊刃有餘輕鬆愉快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問題,旁邊這麼多人看著,自己要是輕而易舉的就姑息了何氏,未免有損縣尊大老爺的威嚴,傳出去還以為自己多麼好色和耳朵軟。
需要一個臺階啊,方應物心裡暗歎道。此刻總班頭張貴心有靈犀的靠近了方知縣,勸道:「大老爺!小的去打探過何氏底細,她家裡狀況確實可憐,被搶去田地和丈夫亡故都是有的。
她被逼迫著來宛平縣告刁狀也是孤苦無依之下的無奈,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寡婦如何能拒絕得了虎狼,何況也是為了生計,所以主要罪責也不在於她。
既然此時她肯迷途知返,幫著大老爺澄清事情,那麼依小的看,大老爺就寬宏大量饒她一次罷!」
方知縣很穩重的沉吟片刻,然後點點頭道:「張差役此言有理,本官就納你之言,叫她將功贖罪!」
張貴幾乎要淚流滿面,三番五次地揣摩出錯後,他終於能跟上大老爺的思路了,回想起歷程辛酸,可謂雖九死而不悔矣。
周圍一干衙役嘖嘖稱羨,難怪人家張貴能當總班頭,這揣摩功夫爐火純青了,剛才別人怎麼就沒反應過來!
何氏娘子連聲道:「多謝大老爺不罪之恩!」不過仍然緊緊抱著某縣尊大腿,還有越抱越緊之勢。
靠,都快抱到大腿根了!方應物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地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何氏娘子梨花帶雨的哭訴道:「民婦今後生計無著,又不敢返回東邊去,懇請大老爺給一條活路!不然往後只有死路了。」
方應物皺眉道:「你要什麼活路?」
何氏娘子擦了擦淚水道:「縣衙門前沿街有處閒置空院,聽說是縣衙公產,本來用作班房的。民婦想在此置辦酒店,以此維持生計,並願繳納租銀,縣庫也可多些入賬。」
方應物驚愕道:「你這小娘,在縣衙大門外蹲了幾天,倒是把周邊觀察的一清二楚啊,等事後再說!」
此後方應物又從女牢裡喊來兩個女牢頭,看管這何氏娘子去了縣衙官舍,在此暫住等待。
張貴又湊近方應物道:「其實此女很聰明,很善於利用形勢。話說她到縣衙告狀那天帶來的幼兒其實不是她的兒女,只是借用了一天,告完狀當天就還回去了。」
方應物啞然失笑,「有點意思,她從頭到尾也沒有說這是她自家兒女罷?只是我們都下意識的以為這是孤兒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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