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應物就站在殿中,瞪著性閒和尚半晌,但性閒和尚不以為意,繼續灑掃殿宇,然後坐在佛像下,手持木魚唸經,南無阿彌陀佛!
送施主一夜歡欣喜悅?一想到這句話,方應物便氣得牙癢癢,這也叫報答?有信仰的出家人精神世界自成封閉體系,用他們自己的邏輯詭辯起來就是個死迴圈,平常人根本插不進去。
氣歸氣,怎奈縣太爺的威風在這兒使不出來,對這性閒和尚真是打不得也罵不得。
方應物在珈藍殿裡聽著性閒和尚唸經無趣,便出去看看能否另尋蹊徑,找到了報國寺的老住持閒談。
「性閒法師是如何來到貴寺的?」方知縣饒有興趣地問道。
這老住持法號圓通,聽到縣太爺詢問,很殷勤地答道:「十年前,性閒重病纏身,倒在本寺門前。老衲於心不忍,便抬了他進殿,此後我佛庇佑,叫他全好了。如此性閒誠心拜在老衲座下,在本寺為僧。」
方知縣嘆道:「看來你們師徒之間相處不錯,孰料這性閒法師竟然是東朝聖母的幼弟,這多年來你也想不到罷!只是性閒法師向佛之心堅執,不肯再沾惹紅塵,聖母欲相認而不得,為之奈何。」
聽到這裡,圓通老和尚雖然沒有說話,但也忍不住輕輕嘆口氣。方應物一邊感慨,一邊沒忘了察言觀色。見此暗想,彷彿有門兒!
如此方應物彷彿拉起家常,循循善誘地問道:「貴寺是何時所建?是如何建起來的?」
圓通老和尚答道:「敝寺淵源甚久,不過文皇帝起兵靖難時候荒廢了,後由上代住持在荒野中重建廟宇,至今五十年了。」
方應物漫不經心地問道:「荒野之中重建?可有田宅地契否?」
圓通老和尚一時語塞,當初靖難時北平城外兵荒馬亂、十室九空,後來兵事結束,上一代老住持隨便在村居田間尋了塊空地建起寺廟。先來先得,又不曾買賣過,也沒佔了別人地方,哪有什麼地契?
但老和尚轉念一想,莫非這縣太爺有意示好,要給報國寺辦一張地契文書?那樣寺廟土地就是鐵板釘釘的永產了,倒也是好事。
如此老和尚「阿彌陀佛」一聲,坦然答道:「多年來敝寺一直居此,實未見用到過地契。」
「哦。」方知縣兩眼望天,想了片刻,又開口道:「常人都知道,崇文門地處要津,九門之中最富,其實我宛平縣宣武門這邊也不是不能聚財。」
圓通老和尚本來也算是老於世故的人,但現在也徹底糊塗了,渾然不明縣太爺到底想說什麼?這話題也太跳脫了罷?
方應物沒有在意老和尚的態度,自顧自道:「據本官眼中所看,貴寺地處宣武門外,瀕臨要道,南邊直隸、西邊山西的商旅之人從陸路入京,少不得也要從旁邊過路。」
老和尚更糊塗了,難道這方知縣想叫報國寺設卡收稅?那可真是阿彌了個陀佛!佛祖在上,幹還是不幹?
「本縣財賦窘困,一直入不敷出,虧空實在不小,故而必須要有開源之舉。故而本官方才想了個打算,徵收貴寺土地並在此設立集市,縣衙收取稅銀,或可稍稍彌補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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