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棉花的印象裡,方應物心性還算堅定,有那麼一點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怎麼可能如此的就被晃開?似乎唯一的解釋是,方應物可能另有詭計。
不可能……劉棉花滿腹猶疑之下,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選庶吉士就是天子選儲相,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在此事能說上話的人屈指可數。也就是包括自己在內三個大學士、翰林院掌院學士徐溥、吏部尚書尹旻、禮部尚書周洪謨、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秉筆太監覃昌這些人。
但這些人又被劉棉花用排除法一一排除掉了,有點智商的人都能看出,這些人絕對都不可能去幫方應物去搞庶吉士。除此之外,其餘人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除非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二愣子。
那方應物還能去找誰幫忙?劉棉花不愧是劉棉花,很快又想到了第二種解釋,難道這是方應物刻意隱忍的表現?所以方應物強顏歡笑,故意裝作不在意?
細細回想起來,自從科舉之後,方應物好像對自己有所疏遠,不像以前那樣彷彿無所忌憚,連買宅院這種破事都敢登門求救。
劉棉花的情商不是吹的,立刻意識到——隱忍和疏遠不是好兆頭!這說明方應物心有芥蒂並開始提防自己了,翁婿關係不該是這樣見外的!
他與方家不但是未來的親戚,還都是政治人物,而政治人物之間一旦失去了信任,那後果不堪設想。
亡羊補牢,猶未晚也!想至此處,劉棉花決定與女婿推心置腹地談談。他先是重重地咳嗽一聲,將方應物的目光吸引了過來。「老夫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你我翁婿之間應當開誠佈公、言無不盡才是。」
方應物愕然,感到十分莫名其妙,老泰山忽然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吃錯藥了?
「老實說,奪狀元也好,選庶吉士也好,老夫確實沒有盡力助你一臂之力。你心裡是否對老夫有所怨言,覺得老夫太不近人情?」
方應物更莫名其妙了,未來老丈人也忒多愁善感了罷,這是鬧更年期麼?還是故意試探自己?連忙答道:「老泰山這是說得哪裡話?小婿焉敢作此想?」
劉棉花嘆道:「真沒有這麼想就好,你也不該這麼想,你們年輕人對世事認識得終究淺薄了些。
老夫袖手旁觀,這並非老夫冷酷無情,你可以將此視為進入官場的第一課!這堂課題目就是:人情歸人情,公事歸公事,不可讓人情影響公事!
譬如你我之間是人情,但老夫也不可能在朝廷中事事都要看顧你!遇到事情時,仍需仔細斟酌,不見得完全都偏向你。你也不能覺得成為老夫女婿後,便可以為所欲為了!
別說是你,就是老夫兩個兒子,至今也未能中得兩榜,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你能參悟清楚麼?」
「是,受教了。」方應物依舊莫名其妙中,不知該如何答話……自己今天登門是來見親戚,不是來上課的罷?
正在此時,門官飛奔進大堂,稟報道:「兩位少爺到門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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