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劉老夫人拉著方應物問東問西,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衣食住行家常話,方應物耐心而仔細地答著。兩世為人大半時間都是孤兒,這種經歷還是第一次有,叫他感到十分新鮮,倒沒覺得煩。
方應物的態度更討老人喜歡,一時間覺得天下良婿莫過於此。如此劉夫人又道:「你劉家兩個哥哥都回了老家去,眼下都不在府中,不能喊來與你相見了。此後雖然過陣子才行婚禮,但之前可時常走動,不用見外。」
旁邊那位大少奶奶蔣夫人撲哧一聲笑,略尖酸地對老夫人道:「母親這話說的遲了,之前方小哥兒也沒少往府裡走動罷,不然怎的讓父親認準了他。」
這話讓方應物聽著很不中聽,好像他多麼卑躬屈膝逢迎劉家似的……他方家可從來沒有死皮賴臉求著劉棉花要結親,他方應物也是少年得志不愁娶好不好?沒了劉棉花,還有李東陽呢。
本來方應物要開口諷刺回去,但是又想了想,便忍住了。如今情境不同,岳母當前,自己還是表現得老實一些,賺點同情分就好。就算自己吵嘴能吵贏,那也是一個輸,但凡有點情商的人也不會這麼幹。
所以方應物只能暗暗調整臉部肌肉,擠出幾絲笑臉,對老夫人表示自己渾然不在意,很大度、很有心胸、很風輕雲淡的樣子。
劉夫人還以笑意,氣氛沒有破壞,場面依舊其樂融融。
但在這時候,突然有個小婢女從後面站了出來,抬起手指著大少奶奶,細聲細氣地責問道:「你這話說得渾沒道理!方家小哥兒到家裡來得多不多,那是老爺說了算的,輪不到你這當媳婦的說三道四!」
氣氛登時僵住了,方應物連連咋舌。這個劉府好歹也是宰相人家,家裡應該規矩森嚴才是,怎麼竟然有這麼逆天的小婢女?即便是再受主人家寵愛的婢女,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公開頂大少奶奶的嘴罷?
這小婢女如此無禮犯上,手指頭都快戳到蔣大少奶奶的鼻孔了,但周圍卻沒人攔著,只是低垂著頭,全當什麼也沒看到。
劉老夫人苦笑連連,伸出手一巴掌拍掉了小婢女的白嫩小指頭,「你這小妮子,人還沒過去,倒先護上短了!還不滾回屋裡去!」
雖然老夫人沒有明說什麼,但方應物要是傻到還沒聽懂,那根本就不配站在這裡被當劉棉花家的毛腳女婿對待了……
應該說,方應物不是沒見過她,但那是將近三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之前兩次都是遠遠地驚鴻一瞥,印象實在模糊。更何況十幾歲年紀是小娘子發育最快變化最大的時候,所以這次方應物居然沒認出來。
「小婢女」臉色一紅,扭著小腰身背過方應物,又提裙子邁著小碎步,轉眼間消失在花園月門外。
彷彿電光石火之間,方應物還能來得及迅速掃幾眼這小娘子的面容長相——眉毛細細長長的,像是劉棉花;眼睛圓圓的,像是老夫人;小鼻子小嘴巴像是……人已經轉過身去。
見方應物瞄著月門不說話,劉老夫人打個哈哈道:「家教不周,讓小哥兒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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