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將所統官軍分為數路出境,奴婢與提督軍務王越皆為前驅。行至天明,前哨官軍到達威寧海子,探哨亦看見達賊老營……
各哨官軍趁勢爭先砍射,在陣前奪取達賊首領旗纛,達賊方才敗退。追奔四十餘里,達賊重新聚集對抗。奴婢與王越併合官軍,用槍刀弓箭一齊射打,賊軍再次潰敗。
……十九日,回到大同城,查得本次戰役生擒幼男、婦女三百七十一名,斬首八百三十七顆,掣奪旗纛十二面,戰馬兩千三百二十五匹,沿途砍死乏馬不計其數,盔甲弓箭皮襖鞍仗等項一萬五千餘件。
又,亂軍中酋首汗主巴圖猛克、滿都海斯琴偽裝潛逃,為奴婢身邊護衛侍女孫氏識破射殺,經達賊口中確認無疑……」
只看得方應物目瞪口呆,腦中像是開了鍋似的,一片混沌。
首先,這應該是一封奏摺節選,從口氣來看,應該是汪太監的手筆……不過這手筆也太大了罷!
關注威寧海方向這個主意,確實是他提供給汪芷的,歷史上本來就有這麼一場著名戰役。所以作為線索提供給汪芷,應該能小小滿足她的追求軍功之心,但是汪芷玩得也太大了罷?
奏摺裡的戰果若不是虛報,好像遠超他上輩子看到過的史料記載。不過細想也正常,這次各方面準備更充分,戰果大一點也不算奇怪。
其實斬首多幾百少幾百還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是,這次汪芷大軍怎麼把韃虜可汗巴圖猛克和滿都海皇后兩個歷史名人一鍋端了,歷史不應該是這樣啊?
巴圖猛克就是北疆史上聲名顯赫的小王子,是當今黃金家族唯一血脈。而且今後將成為韃虜的中興之主,理論上他應該從成化朝一直蹦躂到嘉靖朝的啊。難道是因為韃虜可汗部族近兩年與大明和好,便喪失了警惕性,被偷襲到措手不及、生活不能自理?
北虜名義上的可汗小王子一掛掉,黃金家族就算徹底絕嗣了,以後北方形勢將會變成什麼樣,方應物也茫然不知了。穿越以來,這應該是數一數二的歷史走向大變動,將徹底改變北方邊疆未來的情況。
好罷,韃虜未來的中興之主掛了,對大明看起來也不像是壞事,再說小王子和滿都海的死活和他方應物的生活關係不大。
對方應物而言,更大問題在於——從奏摺裡看,射殺小王子和滿都海的功臣,竟然是自己的候選情人孫小娘子?奏摺裡說,滿都海和小王子兩個最重要人物化妝逃跑時,被孫小娘子認出來並射殺,真的假的?
方應物不由得回憶起被髮配到榆林時,在路上曾經遇險,幸虧孫小娘子神射嚇走了幾個達賊哨騎。當時有個達賊首領被射掉頭盔,露出了女人臉孔,據他判斷有可能就是滿都海皇后,莫非孫小娘子那時記住了長相,故而這次陣前能認準了人射殺?
而且根據上輩子史料記憶,現在北虜可汗巴圖猛克似乎不到十歲,戰陣上常與滿都海同騎一馬,所以不幸被孫小娘子一鍋端?
這小娘子學了屠龍技,終於還是派上用場了。但……方應物忍不住苦笑幾聲,這真是給他帶來了許多不確定。孫小娘子要是被賞個誥命夫人,他還怎麼納為小妾?
方清之重重地咳嗽幾聲,把方應物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方應物又想起什麼,「父親為何將這份奏摺給我看?父親不是說過,叫兒子這幾日專心讀書,一切外事都不必關注麼?」
方清之答道:「此北虜汗主巴什麼的,去年剛受朝廷冊封為順義王,如今卻被大軍偷襲射殺……朝廷得到戰報,廟堂上已經吵成了一團亂麻。」
方應物很無語,華夏之邦還是很講究名分的,那巴圖猛克畢竟頂著大明順義王帽子。本次威寧海之戰到底算是一件不世大功還是邊軍擅殺封臣,這是個問題。
恐怕也只有汪芷這種人才會膽大包天、不怕爭議、不計後果地幹出這種事了,不過也有可能是汪芷出兵之前,並不知道是哪支北虜部族住宿在威寧海,誤打誤撞地遇到了可汗這支。可以想象,汪大太監幹出了這等驚天動地的事情,現在必然已經驕傲得鼻孔朝天了。
按下心思,方應物又問:「不過與兒子何干?」
方清之滿臉的無奈,「汪太監在奏摺裡說,你在榆林時便有定策,本次偷襲威寧海也是依你之策而行,所以朝廷叫為父來詢問你的意見。」
方編修真搞不懂了,自己這兒子為何總是這般招人眼球?把他關在家裡讀書,還能有這麼大的事情找上門來。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方應物回到座位,一邊拿起書卷刻苦攻讀,一邊說:「一切外面的事情,不必我去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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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鬥在新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