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劉棉花過來叫,他實在不便不給面子。無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氣,方應物只好跟著劉棉花亦步亦趨地朝著第一個圈子那邊走去。
方清之目送兒子前去拜見首輔,心裡忐忑不安。他今天帶著兒子過來,純屬是為了讓兒子見見世面,同時讓兒子在詞臣面前亮亮相混臉熟。但是萬萬沒想到事情發展到如此程度,最後居然連首輔都驚動了。
這下是走不成了,他又回到了自己所屬的圈子,也就是被方應物命名為菜鳥仆街的第四層圈子。但方編修仍心神不屬的頻頻朝著兒子所在的方向看去,目光十分擔憂。
別人就沒這麼擔心了,只覺得方清之這個兒子太逆天了。區區一個本該打醬油的外來客,沒多久從他們這個底層圈子跳到了第三個圈子。不多久又在第二個圈子風生水起,轉眼間又轉移到第一個圈子那裡,說是三級跳也不過如此。
要是在官場有這速度的話,升遷之迅速只怕不亞於當年的商相公和如今的謝遷。
旁邊同年楊廷和看著方清之神色憂慮,便寬慰道:「不必過於憂慮,令郎絕非凡品,從容遊刃有餘。」
方清之長嘆道:「犬子說過一句話,我當時不懂,但如今真覺得有道理。他說性格決定命運,我看確實如此,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不管任何時候,不管任何地方,他都有本事叫人不省心。」
按下方清之的擔憂不表,卻說第一個圈子的核心自然就是紙糊三閣老了。方應物站在三巨頭面前,心裡百感交集,眼前這三位,也真是一時之絕品了。
紙糊三閣老雖然都被罵,但他們彼此之間還是不同的,被罵的側重點各有不同,在不同的領域各領風騷。若誰想研究官僚主義的負面因素,那麼認真研究研究這三位肯定沒錯。他們可以說各有所長,身上凝聚了官僚主義最典型的因子。
萬首輔被罵,是因為寡廉鮮恥、毫無節操、沒有下限,在堂堂的奏章公文裡寫令人耳紅心跳的羞恥小段子討好天子有木有?抱著貴妃大腿攀親戚有木有?有人用藥水給他洗屌壯陽,就被提拔重用有木有?
次輔劉珝被罵,是因為他只有嘴炮震天響,其實色厲內荏,虛偽得很,也沒有才幹,什麼都做不成,但是卻很好高騖遠。
文淵閣大學士劉棉花被罵,是因為他是公認的有本事但不幹事,只管結黨營私不顧其他,正所謂尸位素餐、俸祿蛀蟲也。
萬安獨自坐在凳上,淡淡地向方應物問道:「商弘載還想當首輔嗎?」
夠刺激!方應物險些叫出聲來。堂堂一位人臣之極的首輔,問話竟然這麼直白、赤裸裸、不加掩飾!若換成在徐溥、李東陽那邊,簡直是不可想象的,正人君子是不可能這樣說話的!
往深裡想,這是因為萬安太輕視自己,認為不需要玩什麼心思,還是為了尋求接近真實的答案,故意採用的一種出其不意的談話策略?
次輔劉珝不屑地輕哼一聲,但劉吉卻神色如常,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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