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那小頭目忽然猛然伸出一隻巴掌,狠狠拍向了方應物的腦門。方大秀才躲之不及,一頂儒巾被打落在地方,髮髻也被打散,不是披頭散髮也差不多了,著實狼狽不堪。
「多管閒事的東西!你簡直吃了雄心豹子膽,膽敢責問李公公,還敢要上書朝廷彈劾李公公?」那頭目咬牙切齒地罵道:「今日不給你點教訓,你就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
眾人又一次的沒想到了,而且再一次的目瞪口呆,怎麼這次又和預料得不一樣?
還沒反應過來時,卻見那邊兵丁已經動了手,毫不客氣地三拳兩腳把方應物按倒在地上,並使了牛皮繩困住方應物雙手。其後又極其粗魯地將方應物從地上扯起來,拖向鎮守太監府裡。
兵丁一邊動手拖著,一邊罵罵咧咧:「不知好歹的小酸丁,進了府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應物也毫不軟弱地破口大罵:「天日昭昭,爾等這些走狗爪牙膽敢如此橫行,簡直就是城中豺狼!我乃有功名之人,李太監真敢再斃了我不成!」
砰!大門又緊緊地關閉上了。卻從裡面傳出幾句放聲高歌:「少保墳前說英雄,不負青衿不負生。從容取義非難事,猶記當年此日情!」
眾人親眼目睹了活生生的這一幕,心裡不由得同仇敵愾。斯文掃地,簡直斯文掃地!
可是,邵公子與方應物同樣是要上書彈劾,但兩人的遭遇反差竟然如此之大,大的令人難以理解!
一個是被好言好語,捧著進去商議了;一個卻是簡單粗暴地連打帶罵的綁了進去,很可能在裡面還要遭遇酷刑。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眾人集體陷入沉思了,不知怎的,他們有一種錯覺,彷彿這一刻恍然間從夢中跌落到現實裡。
之前李太監禮賢下士、平易近人好像只是個不真切的、編織出來的美夢,而剛才橫暴兇殘的這一幕,才是冷冰冰的現實情況。
邵公子上書時,大概是結果太過於震撼和美好,叫他們陷入了一廂情願的興奮情緒中,導致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謎團。現在回想起來,果然有很多破綻。
就算是杭州城裡最高階的文官巡撫到這裡來,鎮守太監也未必願意出來迎接,邵公子有何德何能,可以擔得起鎮守太監親迎和吹捧?
若論起功業成就,方應物不知比邵公子強到哪裡去了,身後還有巡撫的背景,但卻慘遭羞辱,這李太監是分不清好壞的傻子麼?
之前邵家大張旗鼓的提前宣揚邵琛上書,難道就不怕徹底激怒李太監麼?莫非是邵家有把握不會出問題的緣故?那麼邵家有什麼把握?
他孃的!哪有什麼浩然正氣震懾宵小?有的只是雙簧,有的只是不擇手段吃人血饅頭!有的只是虛偽至極!
天下萬事就怕認真琢磨,很多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真相,但暫時沒有人宣之於口。或者說,他們不甘心承認自己的正義和良知被利用了,那也顯得太弱智了。
比起一直高調演戲的偽君子邵琛,方應物才是地地道道的低調真漢子,才是關鍵時刻真正敢於捨生取義的偉岸士人!
他們雖然是被邵家騙來當背景的,但今天能目睹方應物的慨然「就義」,也算不虛此行了。所以今天的行為藝術,可以定義為是為了聲援和支援方應物。
邵琛並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他被請進了鎮守太監府中,感到十分侷促和壓抑。李太監與他不鹹不淡地閒扯著,止口不提正事,這讓他有些不安。便主動問道:「關於市舶司太監毆死士子的事情,李公有何計較,還請示下。」
李太監果決地答道:「待我認真研究過後,一定嚴肅處理!」
邵小公子沒意識到這是拖延,只從肯定性的語氣中以為這是肯定答覆,欣喜道:「好,有勞李公費心,如此在下先告辭了。」
李太監沒有多加挽留,邵小公子一直到出了大門,這才感到渾身輕鬆自在起來。他抬頭望了望日頭,今天行事真是完美!
又掃了掃外面,人群還未散去,邵公子便主動湊上去,「小子不辱使命!李太監說一定會嚴肅處理!」
但讓邵公子奇怪的是,沒有得到他想象中的歡呼,卻有人對他問道:「方應物如何了?」
怎麼忽然提起方應物?莫非剛才方應物來過?邵公子心裡想著,口中答得卻不慢,「那種沽名釣譽的偽君子,理他作甚?」
這下就連邵公子也覺察到了,眾人看向他的眼神很詭異……只有幾個家人和同黨很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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