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王蘭離開,袁鳳蕭看得出來,這女子有醋意了。不過她沒在乎,誰讓她是花魁呢,別家女子為自己吃醋是天經地義的。只糾纏著方應物道:「賤妾雖在杭州有點小小才名,但仍自覺缺憾甚大,只盼方公子早晚教誨,也好繼續長進。」
蘭姐兒又走了過來,稟告道:「點檢書籍時,發覺缺了一本,有可能是丟失在家了。」
「哪一本?」方應物問道,今天蘭姐兒實在有點古怪。
「朱子集註中的一本。」王蘭答道,隨即又道:「就是《賢人之賢,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誠也……」
隨即蘭姐兒在袁花魁的瞠目結舌中,一口氣背述了上千字章節,最後才結尾道:「……則古人之所謂學者可知矣》這一本書。」說罷,蘭姐兒又娉娉嫋嫋地轉過身軀,回到屋中繼續「收拾」書本。
方應物哭笑不得,誰說三從四德的女人不會吃小醋,只是表現各有不同罷了。蘭姐兒背誦了千百字,只怕重點就是頭一句「賢人之賢,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誠也」,這時候引用出來,真是話裡有話。
但旁邊袁花魁愕然不能自已,瞪著眼張著小嘴發呆,一時忘了維持自己婉約風情的儀態。
剛才聽到這略土氣的妾侍說「反正書都記在心中」時,她並沒在意,只當是口誤或者聽錯了,天下怎麼可能有能將經義典籍都記住的女子?但眼前這女子告訴她,還真是有。
什麼叫才女,這才是真才女,簡直深不可測,經義典故聖人之言信口拈來,還雲山霧罩的叫自己完全聽不懂……相比之下,自己這點貨色多麼淺薄。
待到回過神來,袁花魁有點無地自容。自己打出世間稀有的才女牌與方應物套近乎,只怕在人家眼裡簡直要笑掉大牙。
方應物很淡然的一笑,溫和而謙遜道:「她不知禮數,讓袁姑娘見笑了。」
袁花魁不愧是場面上歷練甚多的人物,不消一時片刻就收拾起了窘態,恢復了自然神色。
她今天拜訪的主要目的就是拉關係,先打出才女牌也是為了從精神上取得與方才子的共鳴,然後才好說話。
但是從目前這個狀態看,才女牌實在是拿不出手了,她袁鳳蕭的臉皮還沒厚到這種時候還能覥顏以才女自居,去和方公子玩精神曖昧。
所幸還有另一套方案,精神不管用,那就用物質的。想到這裡,袁花魁懇求道:「方公子的大才,賤妾實在仰慕,所以斗膽想要向方公子求幾首詩詞。」
前幾日在雅集中,花魁娘子對別人懈怠應付的模樣,方應物也是親眼見到過的,眼下又看到她懇求自己的詩詞,要說沒產生點虛榮心那是不可能的。
又見袁鳳蕭招呼帶來的小廝上前,捧出一具精美的小匣子:「又嘗聞寶劍贈英雄,這一副文房四寶也是雅緻的物事,願贈與方公子作潤筆之資,也算是預祝方應物科場高中。」
隨後袁花魁目光灼灼地注視著方應物,自己有錢,又給了他足夠的暗示,還有自己這美色,他能不動心麼?
這套文房四寶價值不菲,都是上好的精品。每一個讀書人看了肯定都會喜歡,但卻不是每一個讀書人都買得起的。
環顧這裡景象,以及方應物本人和那個小妾的穿著,想必方應物並不是富人。所以不信他不想要這套文房四寶,現在有這麼好的名義,他總不會不收罷,只要收了就搭上人情了。
方應物沉吟著,尚未說話表態,忽然院門口有人叫道:「秋哥!老也不去找奴家嗎?」
袁花魁轉過頭,卻見進來一個明豔少女……但說是少女年紀又有點大,看她都該有十八九了,只不過還是未嫁人的髮型衣裙。
王蘭從屋中出來,十分興奮地招呼道:「瑜姐兒!你可算來了!」
來者正是王瑜王小娘子,她沒有顧得上與數年不見的王蘭敘舊,滿懷敵意地掃視了幾眼坐在秋哥對面的妖媚女人,忍不住與袁花魁用目光擦出了幾絲火花。
王蘭拉住王小娘子的手,「你怎麼今日才過來?」
王小娘子將目光收回來,笑嘻嘻地答道:「秋哥到了城裡,又不肯去我家那裡住,奴家怕苦了你們,便只好另行給你們籌備些日用,為此耽誤了幾天。」
然後拍了拍手,又從外面湧進七八名僕役,不停地搬著東西進來,一時間小小的院落人頭攢動。
地方太小,袁花魁被擠著靠近了方應物,但她沒心思藉著機會搞曖昧了,目不暇接的瞅著僕役搬東西。
黑墨色山水紋的大理石屏風,紫檀木桌案和椅子,明晃晃的水晶珍珠簾,文房四寶也有,包裝都是用上好的緞子,看不清裡面真實。還有個小盒子,不經意間被碰掉在地上,幾錠霸氣的五十兩大小銀元寶從中滾了出來……
王瑜聽了王蘭幾句悄悄話,看了幾眼袁鳳蕭帶來的精品文房四寶,很鄙視的撇了撇嘴,剛好能讓人聽到的嘀咕道:「值不了十幾兩銀子的貨色也敢送給秋哥……」
剛炫完富的袁花魁又抓狂了,今天出門沒看黃曆,上天派了這兩個女人來玩她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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