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片刻,謝先生又道:「那位老先生是行轅裡的幕僚,身份貴重,輕易不得使動的。單純為了證明什麼便驚擾他出來,似乎有些不妥當,怕他要不滿。
我想來想去,既然叫了他出來,你若是有意請我們幫助,可以當場將定金給了他,也算一個交待,這樣如何?」
方應物不動聲色,沒有答話,臉上繼續擺出懷疑的神色。
謝先生一跺腳,咬牙道:「這樣好了,你的定金我今天墊付,等一會兒我自掏腰包付與老先生,然後你再補給我!」
「好!」方應物痛快地答應了。
大約走了三里地,眼看前面出現一幢高大威武的牌樓。熟悉國朝體制的都知道,牌樓之後必然有大衙門,在此地只能是巡撫行轅駐地了。
熟悉衙門的都知曉,大門是相對好進的,類似於公共區域。但真正要緊的卻是儀門,也就是俗稱的二門,儀門之內,才是要害地方。
方應物這還是第一次到浙江巡撫都察院,謝先生「領著」方應物進了大門,然後將方應物帶到儀門外一棵樹底下,對方應物叮囑道:「行轅重地,小心為上。你在這裡看著就行,別靠近儀門,免得引起不該有的注意。」
此後謝先生走到儀門那裡,對著守門的軍士說了幾句話,又上前對門官說了幾句。
沒過多久,從儀門穿堂當中走出來一人,也是文士裝扮,昂首闊步甚有風度,望之不像是普通人。
謝先生與這從儀門裡出來的文士說起話來,然後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塞給他,兩人又一起朝著方應物點點頭示意過。最後謝先生恭恭敬敬地將人送回儀門裡。
重新回到方應物身邊時,謝先生笑道:「看到沒有?剛才那位老先生乃是管著行轅禮房的巡撫幕席,姓石,與我乃是同鄉。我替你先交了一份定金,他也答應下來,你若有意這條門路,回頭先將銀子補全了給我,我幫與你去疏通……」
方應物冷哼一聲,雙目如電,斥責道:「騙子!」
「買賣不成仁義在,你這是什麼意思?」謝先生先是愣了一愣,隨後憤然道。
方應物啪的一聲合上摺扇,點著謝先生道:「我看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圈套!從一開始你就巧舌如簧,一步步誘人上鉤,然後又說代付定金使人麻痺大意,利用了別人類似於貪圖便宜的心思。
至於這個什麼石先生,只怕是你從行轅中找了一個雜役假扮的!讓他故意穿成文士模樣,然後從儀門裡面走出來又進去,別人就會產生這是巡撫幕僚的錯覺。
等我將疏通門路的銀兩交付與你後,大概你就會立刻消失罷?這把戲,也只能騙騙那些鬼迷心竅、貪求進取,卻又不經世事的人!
在下雖然年輕但也目光如炬,看穿你的騙局輕而易舉!」
應該說,謝先生的演技並未出現問題,從開始見面到剛才巡撫行轅儀門前的比劃,也沒有什麼太大的破綻。
可是方應物卻能肯定這是騙局,他上輩子搞研究時,在明人撰寫的《杜騙新書》中看到過類似的騙局故事,手法幾乎一模一樣。
最重要的是,前年他到蘇州時,在王恕身邊呆過一個月,王恕的幕席基本都見過,但剛才那個石先生卻面生得很,大概是找來假冒騙人的。
方應物當然不會點明自己的底細,只能說「目光如炬」了。面對被方應物戳穿,謝先生不禁捶胸頓足,連聲哀嘆道:「這世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我好心指點你一條明路,你卻如此對我!」
方應物不客氣地揮手道:「行了,別演戲了!看你也是讀過書的,念在同為文人一脈,我就不告官了,趕緊滾罷!」
謝先生唉聲嘆氣,欲言又止,搖搖頭走了。
方應物轉向儀門,思忖片刻。本來他是不想拜見王恕的,一是因為鄉試之前的避嫌,二是因為和王恕秉性不太相合,見面多了容易鬧矛盾,所以還是少見為好。但今天都走到這裡了,還過門而不入就有點不人情了……
方應物到了外頭,找了個寫字攤子,臨時提筆寫一張帖子摺疊好擋住名字。又來到巡撫行轅這裡,將帖子遞給門子道:「我乃撫臺故鄉親族後輩,特地求見撫臺。」
門子聽到後不敢怠慢,迅速進去傳話了。不過多久,又出來對方應物道:「老爺正在公堂上,請你去敘話。」
方應物便走過儀門穿堂,沿著甬道走到大堂外,在門口先向裡面看了幾眼,王恕老大人正高居上首,但在老大人下首落座的卻赫然是剛才曾經見到的「石先生」。
方應物暗暗吃驚,能在王恕面前坐著,顯然這位「石先生」絕非雜役之流,確實有可能是幕僚。難道自己剛才真「目光如炬」地誤會了那位謝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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