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方應物又心虛了,正打算快刀斬亂麻地將事情說清楚,警示過王家後就迅速抽身走人。到了運河碼頭上,遇到去蘇州的船就去蘇州,遇到逆錢塘江而上的船就回老家去,然後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卻聽王魁搶先道:「對了,今日既然你來了,那我便請兄長去。如今是一個契機,可以談論前次你說過的鹽票買賣了!」隨即王魁轉身出了會客之室,向宅院後方而去。
「等等!」方應物喊了幾聲,沒有喊住人,王魁已然不見了人影。大概王朝奉覺得今天是一個不錯的機會,若化解了兄長和方應物之間的芥蒂,也省得他夾在中間難做人。
沒多久,就有王家下人過來邀請方應物移步去堂上說話,方應物連連苦笑,無奈地跟隨去了。
在前堂裡,王魁與王德說話,「今日方相公前來,是要談一樁大生意,或許也是我們王家破繭成蝶的機遇……」
王德見到方應物,果然比往常和顏悅色許多,看來心裡多半也是想開了。他微笑著點點頭,「方相公請坐。」
方應物不想浪費時間了,直接道:「王員外、王朝奉,以我之見,今日你們還是暫時回淳安縣去罷。」
方應物檢舉左右兩大布政使的事情,還沒有傳到王家,兩人齊齊疑惑不已。王魁先問道:「方相公是何意?」
這事遲早要被他們知道,隱瞞毫無必要,方應物如實道:「我向按察使司衙署投了狀子,檢舉布政使司寧、陸兩位大人。他們都知道我和你們王家有往來,只怕會遷怒你們,在他們伏法之前,我看你們還是出外躲一躲比較好。」
王德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心裡大罵幾句。攀扯到方應物果然沒有好事,他早就預感過的,可女兒和王魁兩個敗家東西不肯聽,都像是被方應物灌了迷湯似的。這下可好,好事還沒遇到,禍事先上門了!
惹到布政使,方應物可以坦然面對,但是王德和王魁只是兩個普通商人,這種事情聽起來和晴天霹靂也差不多了。
那布政使級別的大員,稍微動動手指頭就能碾死他們,故而當即臉色大變,十分蒼白。王魁驚愕無語,不知說什麼好,但王德愣了片刻後,卻很敏捷地一跳三尺,姿態優美如蒼鷹搏兔,好似武林高手。
方應物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真是生怕王德被怒氣和怨氣衝昏了頭,撲上來與他廝打,那可就丟了體面。
但王德在空中轉了一個弧線,卻是撲向了王魁,伴隨著高聲斥責:「真被我說中了罷!我曾經對你說過什麼?」
王魁被族兄揪住衣領,一時透不過氣來,連連叫道:「哥哥有話好好說!」
方應物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何王德去撲擊王魁去了,難道真昏了頭找錯了物件?就算氣不過要搏命,那也是該找上自己啊。
只聽王德聲色俱厲地責罵王魁:「你心裡想的確實都是美事,你想著去結交方應物,你想借勢飛昇,你也只看到了好處!但天下之事正反皆有,好處越大的事情,其中蘊涵的危險也越大,難道你就不考慮我們能否承擔得起危險麼?大人物帶來的風險,都是我們萬萬承受不起的!
我早說過,做人須得腳踏實地,有幾分本事就吃幾碗飯,不要好高騖遠!考慮好處之前,先想承受不承受得起,正所謂未料勝先料敗!而你背地裡只會嘲笑我短視,當我不知道麼?
其實你懂個屁!本來我們只要小心避開方應物,就不會有今日禍事,但偏偏你一意孤行!大人物的事情,就不該是我們這等次的商人應該參與進去的,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方應物在一邊聽著,雖然王德沒有衝著自己來,但話裡話外的又何嘗沒有譏諷自己。之前他也腹誹王德目光短淺、平庸無能,但今日聽了這番話,忽然也頗覺得有幾分道理在內,也算是小人物的一種生存智慧了。
如果布政使真的報復,那對王家而言確實也是巨大災禍,即便是垂死掙扎的布政使也不是王家可以扛得住的。那之前王德面對自己小心謹慎到隱隱有所排斥,看起來也成了先見之明瞭。
他孃的,這下可讓王大戶有話說了,可讓他得意了,方應物忍不住想道。
王魁感到領口一鬆,趁著喘氣工夫小聲道:「富貴險中求。」王德又狠拍了王魁一巴掌,斥責道:「富貴你個頭!險你個腦袋!還不速速收拾細軟行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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