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求情的話,別人都不能說也不敢說,在場人中也只有方應物可以說了。無論如何,在剛才一瞬間方應物挺身而出,為汪芷擋住了兇徒襲擊,這就是有恩了。汪芷再不講理,也要考慮到這點。
汪芷從恍惚中回過神,淡淡地瞥了方應物一眼,指了指不遠處河邊,「你我去那裡說話。」
方應物有點惴惴不安,莫非汪芷要追究剛才自己蹭了幾下的罪過?但也有可能是要提條件,又不想在大庭廣眾下搞得人人都知道。
來到河邊,周圍十丈內無人,汪芷神色冷漠地問道:「我有個問題,你方才為何會挺身而出,在前面掩護了我?從往常來看,我並不值得你來相救罷。」
方應物很是意外,他還以為汪芷會乘機勒索,做好了討價還價的準備,卻沒想到汪芷上來就跑題歪樓了,糾纏起自己救她的理由。這圖的什麼?
方應物忍不住暗暗嘀咕,出了事後,她很詭異地沉默,難道就是想這個問題?她這腦子怎麼長的?
是的,汪芷剛才一直在想,在千鈞一髮不容思索的一瞬間,方應物為什麼要救他?這完全就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方應物為什麼會下意識地救她?
女人在這方面總是很敏感,對上面這個問題產生的迷思,反而蓋過了兩個兇徒為何襲擊她這件事情的本身。
或者說被襲擊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她汪芷為陛下辦事不知樹了多少仇敵,有人偷襲她是正常現象。
如果說方應物是迂腐的書生,不想見出人命,那倒也可以解釋,但問題是方應物這個人與迂腐沒有半文錢關係。在汪芷眼中,方應物要算迂腐,那天底下就沒有不迂腐的人了……或者說,若方應物是自己的親朋好友或者忠心屬下之類的角色,那不假思索地去救自己也情有可原,很說得過去……
但方應物肯定不是,甚至反而算是屢屢跳出來與她作對的人,所以就更加難以理解了。
從剛才一直想到現在,汪芷否定了一個又一個猜測,隱隱約約有了點其它答案,但是又覺得太不可思議。既然看到方應物主動找上來,那就要問問正確答案。
這可不好回答……方應物無奈,其實原因主要就是兩點。首先,大明雖然政爭不斷,很激烈的時候比比皆是,但是有一點好處,那就是本朝從來不搞暗殺政治,沒有朝廷重臣突遭襲擊喋血街頭這種情況。
對這點方應物很欣賞,作為一個爹和半隻腳踏入政壇的人,他很珍惜這個能保障生命安全的慣例。不想出現任何破壞這種原則的人,所以才會阻止別人對汪芷動手。
更何況,真要比起這種手段,手握西廠的汪芷反而是優勢巨大。將事情轉進到暗殺這種手段上,是非常不明智的。
其次,認出了兩個人都是自己學生後,方應物立刻想到,事後有可能牽連到自己。為了躲開嫌疑,他必須要上前去,用實際行動洗掉自己莫須有的嫌疑。
事實證明也收到了效果,否則汪太監眼下琢磨的就不是為什麼方應物會救她,而是這事是不是方應物指使了……
但如今問題在於,他方應物面對汪芷的詢問,該如何回答?那兩個真實答案是無法說出口的。人生在世總會有許多真話不能說的場合,甚至可能比真話能說的場合還多。
即便以方應物的急智,片刻之間也想不出能交代過去的答案,神色便有些不安。
汪芷又瞪大了眼仔細觀看方應物的不安定神態,越發覺得那個答案似乎有道理。她便追問道:「是不是難以啟齒?」
「算是罷……」方應物滿心都在構思中,聽到問話便漫不經心地答道。
汪芷面色變得極其古怪,又夾雜著幾絲若隱若現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你心裡真存了對我的……情意?所以才有奮不顧身相救的舉動?」
晴天一聲霹靂,方應物猛然抬頭,臉面扭曲得像是見了鬼一樣,這、這……這人也太自戀了罷!這誤會可天差地別得大發了!汪芷不會惱羞成怒發了狠心,連自己一起幹掉罷!
方應物的神態看在汪芷眼裡,就是突然被揭破內心隱秘底細後的正常反應,讀書人就是這麼虛偽。
這邊廂方應物突然想到,當務之急要救那兩個學生……他便長嘆一聲,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道:「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大概危難時刻顯真心罷。」
作者「隨輕風去」的其他小說
《奮鬥在新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