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片叫好聲,比剛才的叫好聲更加熱烈,即使遠隔兩個路口,想必也能聽到。因為這是七絕,比五絕字數多,當然更值得叫好。
在方應物瞠目結舌中,詩詞佳作連連出現,一連有七八個人都當場做出了詩詞。
對羊肉的爭奪進入了白熱化階段,院子裡的氣氛更加熱烈起來,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方應物品味著一首又一首「好詩」,越發感到今夜不虛此行,對邊鎮的人文環境有了更深刻、更直觀、更理性的認識。他若出手,也太欺負人了……
之後就沒出什麼新詩詞了,院中聲浪漸漸平息下來,那周姓老吏大聲問道:「還有沒有?還有沒有?若就這麼多,我便從中選出最佳了!」
孫大使急得滿頭冒汗,站了起來叫道:「慢著!我們廣有庫還沒有出詩詞!」
周老吏很熟悉情況地反問道:「你們庫那個誰不是病死了麼?還有其他人會詩詞?」
孫大使連忙將方應物拽了起來,「我們庫有新人!上個月剛發配來的。」
被充當秘密武器的新人?眾人一起看向方應物。
為了香噴噴的羊肉,方應物也站了起來,自信地笑了笑,「在下作了一首七律,願與諸君共賞。」
竟然是傳說中的律詩!院中眾人齊齊譁然,他們挖空心思,也只能現編出四行絕句。但要作出律詩,那是千難萬難的,特別是多達五十六字的七律!
就憑律詩這個格式,也能成為贏家,莫非此人真是今晚的大黑馬?廣有庫走了什麼好運氣,怎麼能收到這樣的高階人才?
更有遠見的人已經想到,若今後廣有庫次次都用此人出手,那別家倉庫哪還有機會獲勝?
方應物負手而立,抬頭望月,富有節律地緩緩吟道:「榆關霜薄授衣初,漠漠平沙度簡輿。赴闕幾逢鴻漸侶,望鄉猶阻雁來書。麴生風味酩醪近,羽客參差枕夢虛。漫詠陶詩當黃菊,倦遊終解愛吾廬。」
此詩既出,但周邊一片寂靜,沒有一個人叫好。
方應物已經習慣了出口成詩後,眾星捧月各種叫好讚美驚訝,此時真感到自己沒有獲得應有的待遇,這都是什麼品味……他不禁一邊腹誹,一邊向今夜裁判周姓老吏問道:「老先生以為如何?」
周老吏緊緊盯著方應物半晌不說話,叫方應物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到底要幹什麼。
忽然周老吏開了口,並指如戟,遙遙點著方應物道:「小子!不要以為我年老糊塗,你這是抄來的詩罷?」
方應物聞言如遭雷轟,不由得滿臉駭然之色!幸虧天已黑了,別人不大看得清方應物驚駭的神色。
方應物能不驚駭麼,穿越以來,他雖然抄襲了不少後世詩詞為自己所用,但卻不可能有人看破。
可是萬萬沒料到,這邊城老吏居然張口就能點出他抄襲的真相!難道這裡藏龍臥虎,遇到了掃地神僧之流人物?
周老吏不等方應物反問質疑,又道:「你還不服氣?雖然我聽不懂你寫的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在短短片刻功夫裡,即席命題做出一篇七律詩是何等難度!
這距離出口成章七步成詩也差不多了,有這個本事的人至少也是秀才,還是江南那種地方的秀才!怎可能混跡於倉庫裡?在座眾位都是倉庫的,我們這樣的人有幾斤幾兩誰不清楚,你又能比我們強到哪裡去?
你若有張口成七律的本事,還是我們都聽不懂的七律,早就去求取功名了,至於違法亂紀被髮配邊塞麼?至於進不了衛所、總兵署、巡撫行轅,卻在倉庫與我們廝混麼?」
周老吏的邏輯很好很強大,貌似無懈可擊。方應物一時也不知如何反駁,除非他放棄低調等待時機的想法,亮出自己的來歷。
最後周老吏大手一揮,「無論你是否承認抄襲,反正這首詩是不作數了!你們廣有庫想靠這首把羊牽走,那是不可能的!」
底下響起了一陣陣的歡呼聲,有人高喊「周老哥英明!」
方應物氣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他算是看出來了,別人一是水平低聽不懂,聽不懂就分不清好壞,辨不出高低;二是不相信他有這個本事!
要是連個第一都拿不到,今後暴露了身份並傳起此事時,他的臉面往哪裡放?
想至此,方應物憤然道:「既然前面這首不算,在下還有一首,拿出來參與比較!」
孫大使也嚷嚷道:「周老哥不能一棍子打死人!」
周老吏便對方應物道:「再給你一次機會。」
方應物想了想,捏著鼻子忍住嘔吐感,作了一首歪詩諷刺道:「馬到榆林不能行,辛辛苦苦守長城。吾輩文人真心酸,滿眼看去都是兵!」
周老吏卻愣住了,良久良久後嘆息道:「吾輩文人真心酸,滿眼看去都是兵……此句深得我們這些人心中三味,道盡了老夫戍邊二十年的苦楚,可謂情景交融,當為今夜最佳!」
這也行?方應物愕然,周老吏倒是挺善於代入啊。
羊肉到手了!連續五年失敗的孫大使流下了激動的淚水,方應物果然是十年才能出一個的高階人才!
話說這四句歪詩在百年後,被收錄進了《方淳安文集》,成為讓研究者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朵奇葩——方大才子是出於什麼心態,才寫出這種近乎自汙的爛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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