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是敝舊的青色官袍,裂開了幾個洞口,但絲毫無損他超然挺拔的氣質。至於臉上的幾抹黃土黑泥,只能是白皙玉面的點綴。
方應物突然自慚形穢起來,他時常為自己相貌氣質而沾沾自喜,但與父親比起來,頓時月明星稀了。
他也明白了一個始終想不通的問題,為何以父親這脾氣,還有那麼多女子飛蛾撲火、倒貼上門,最大原因就在這裡啊!
這種線條華麗、氣質憂鬱的半熟而立小生,對女人的殺傷力是全年齡段通吃的。而且好像父親又具有認真倔強的性格,在女人眼中更是別具魅力。
方清之望著有點發傻的兒子,疑惑地開口問道:「你怎會在這裡?」
方應物省過神來,連忙推金山倒玉柱,上前兩步跪倒在地,連磕了三個頭,這才答道:「聽聞父親遭難,我便來了。」
方清之嘆口氣,「苦了你了,都是為父之過也。」正說著,他望見方應物身上計程車子青衫,訝異道:「你進學了?」
方應物又自豪地答道:「兒子今年春時,蒙宗師錄取,入縣學為廩生,正好頂了父親留下名額。」
方清之露出了笑容,「我方家後續有人矣!」
劉吉拍了拍醒木,打斷了父子敘話。錦衣衛官校便將方清之押到前面,至於方應物這個來旁聽的,則被隔離到了邊上去。
劉吉望著底下的方清之,嘆息道:「同為翰苑一脈,老夫是不想審問你的,其實也沒有什麼可審的。方清之你寫一封知錯悔過之書,能叫老夫向皇上交待便可以了。」
方清之冷冷道:「我何錯之有?」
劉吉針鋒相對道:「你不安分守己,肆意妄言,誹謗大臣……」
「劉閣老你捫心自問,覺得自己是合格宰輔麼。」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劉吉心裡登時冒了火氣,但又一想,自己苦心挽回名聲,不能就此功虧一簣。
方應物看著父親真叫人著急,忍不住隔著人牆道:「父親暫且忍辱負重,寫下悔過書,保留有用之身又如何?」
方清之喝道:「住口!聖賢書是如此教導你的麼?」
一直沒有開口的袁指揮這時候插話道:「在這裡耍嘴皮子沒甚意思,方庶常還是先下去罷。在牢獄裡放上筆墨紙硯,什麼時候寫下了悔過書,什麼時候再說其它。」
劉吉考慮片刻,「也好,就如此辦理。」
方清之被押下去,剛走到門口時,袁指揮忽然又開了口,對著人牆後的方應物叫道:「方家公子!朝中有幾位大人彈劾國舅爺萬通,但聽說你和他串通好了,明天去東廠,打算替他開脫消罪麼!」
方清之聽到話,猛然回頭盯了方應物一眼,但沒有機會說話便被錦衣衛官校推了出去。
方應物猝不及防,愕然看了看袁指揮,又看了看父親的背影。他感受得到,剛才父親盯他的眼光中是飽含責問和不滿的。
難怪這袁指揮急急忙忙搶在東廠查問鬥毆事件之前,於今天下午組織了審問,並叫自己旁聽。
原來就是打的這個目的!是要借用父親的威勢,給自己這當孝子的施加壓力,而且自己與父親遠遠相隔,沒有機會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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