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空虛沒內涵,沒有什麼立意,純屬應付之作。你在詩文裡,要著重體現出老夫這種苦心孤詣、忍辱負重的心態,以及救出令尊這種忠良後的喜悅。
第三,用詞太平泛,你該從古代賢人找出例子,作為典故出現。趙氏孤兒故事你聽過罷?裡面有程嬰、公孫杵臼,一個獻身了,一個忍住了。你可以拿程嬰作比喻出現在詩文裡的。」
劉老大人的意思,總而言之就是——你吹捧得不到位,從格式到文筆再到立意,全都不行,打回去重新吹捧。
方應物愕然,天下還有嫌棄別人寫詩吹捧得不夠好,要求別人重新修改諛辭的人麼?這點評的不是普通詩文,而是吹捧自己的詩文,他也能若無其事?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大人你是在說笑,還是在教導晚生?」
劉吉正色道:「你以為老夫這是在說笑嗎?這是提前與你研討一下細節,這關係到老夫藉此事收取士心的結果。
若你真這樣胡亂應付,那最後效果就差了許多。到時無可挽回,追悔也莫及了!所以必須提前將詩稿敲定了,你們年輕人做事就是隨意性大,不懂提前運籌!」
方應物明白了,原來他老人家純屬是以技術討論的心態評論。只能由衷佩服道:「今日才知,老大人為何能以五十出頭年歲,便為宰相閣臣了。」
劉大學士點頭道:「共勉。」
由於太晚了,劉吉便留了方應物在客房住宿。大門與二門之間的庭院中,有一道側門通往偏院,安排方應物住下的客房就在這裡。
到了房間,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晚的談話。方應物發現彷彿與劉棉花談話,是最輕鬆自如的,心裡想什麼就可以說出來,不用虛偽矯飾,不用表面文章。
這可是史書上風評很差的人啊,絕對是正人君子的對立面,自己怎麼會和他產生如沐春風的感覺?
方應物想來想去,總結出點心得。這位棉花宰輔其實就是過度沉迷於「技術」的典型,從而忽視了其它,比如精神意志。
自己和劉棉花暗暗契合的,就是這種對技術的重視。但自己是因為手握無數五百年後研究成果,先天上有這方面優勢,當然要儘可能加以利用。而且,自己比他更清高一些。
在胡思亂想中,方應物昏昏睡去,又昏昏醒來。天色已經大亮,方應物在井水邊上洗了臉。
此時有僕役走了過來,方應物招呼道:「我叨擾了一夜,也該離去了,煩請引我向貴府老爺辭別。」
那僕役答道:「天不亮時,老爺便出門上朝去了。不過留了話,方公子如果要走,可自行離去,不必當面辭別了。」
方應物產生幾許尷尬,出了院門準備離開劉府。走到大門內庭院時,發現停了兩頂轎子,周邊圍了七八個下人。
好像劉府有人要出門?方應物見狀便停住腳步,退到月門門洞裡等候著。於禮要先讓主人家出發,同時免得自己這不速之客突然出現在庭院裡,衝撞了主人家隊伍。
忽然有個管事小跑過來,對方應物道:「我家夫人說,不能慢待了客人,所以要騰出一頂轎子,送公子回寓所。」
方應物連忙遜謝道:「謝過夫人好意,但在下年輕後輩,不敢受此大禮,還請夫人收回。」
這邊正說著,又看到那邊後面一頂轎子的門簾開啟了,從裡面下來位十二三歲的少女,手裡還握著沒啃完的桃子。正是方應物上次來劉府驚鴻一瞥的那位,應該是劉大學士的女兒。
然後這少女上了前面一頂轎子,劉府管事就對方應物道:「已經騰出來了,方公子就不必推辭了。」
這時前面轎子的窗簾忽然從裡面掀開,露出了一張飽含怒氣的粉嫩小臉。估計是剝奪了她單獨乘轎的權利而憤怒罷?方應物對著她歉意的笑了笑。
卻見從轎子中伸出一隻白白的細手,對著他揮了一下,當即有個東西飛了過來,方應物敏捷地閃開。
等落到了地上,他仔細看去卻是個桃核。再抬頭看去,那張小臉更加憤怒了,不過轎子中彷彿有人拍了拍她,將她收了回去。
從管事口風看,那轎子中另一位是劉夫人?方應物便對著轎子深腰揖拜,以此作為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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