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抄襲被發現……

地域色彩濃厚的吳中文人之間彼此詩詞唱和的交遊很多,王銓熟諳此道,自認有所造詣。

再說詩詞講究的是風流才情,不是八股文那般講究法度結構的,他不信比不過方應物這山村裡鑽出來的土老帽。方才丟了臉面,總要找回來。

店家小廝連忙捧了兩幅筆墨紙上來,各攤在桌子上。王銓親自細細磨好了墨,便苦苦構思起來,剛琢磨出兩句得意開頭,便下意識瞥了方應物一眼。

這一看不要緊,卻見那方應物筆走龍蛇,已經刷刷刷寫了二三十字了。王銓大驚失色,自己一個字還沒寫,方應物卻已經寫了二三十字,看那結構甚至彷彿是七律詩。

質量如何且不講,這豈不說明自己的才思比方應物慢了無數倍?王銓想至此處,急得直冒汗,稍稍愣了會,又看見方應物毫不停歇地一口氣又寫了兩句詩。

王銓徹底有些慌了,也顧不得再看方應物,急急忙忙也拿起筆在紙上寫起來,而且也是一首七律。

但即便如此,王銓終究還是比方應物慢了,他寫完前兩句時,方應物已經寫完並氣定神閒地站在那裡自我欣賞起來了。

王銓匆匆忙忙寫完後,搶先將紙幅遞給了唐廣德。寫得慢這麼一會兒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才思總有快慢,差一點不算什麼。

唐員外便先看了看王銓的墨寶,只見得是:「似雨紛然落處晴,飄紅泊紫莫聊生。美人天遠無家別,逐客春深盡族行。去是何因趁忙蝶,問難為說假啼鶯。悶思遣撥容酣枕,短夢茫茫又不明。」

「善!」唐員外叫了一聲好,王銓的兩個友人也紛紛叫好,短時間內能寫出如此一首七律,也殊為難得了。

方應物將自己的紙卷遞了過來,唐員外抬眼看去,「綺窗一枕小遊仙,腸斷穠華過去緣。薄命生遭風雨妒,多情枉受蝶蜂憐。更無一語歸何處,再欲相逢動隔年!綠已成蔭芳草歇,鬢絲愁絕杜樊川。」

看畢後,唐員外驚叫了一聲:「妙!」

前面一個是善,後面一個是妙,孰高孰低可想而知。王銓的作品,只能算立題應景之作,但方應物這首能讓人動心動情,並反覆吟哦,差距十分明顯了。

薄命生遭風雨妒,多情枉受蝶蜂憐,唐員外在心裡連連讀了幾遍。但文無第一,唐員外也不好捧高踩低,只是收起來道:「今日多謝二位惠贈,在下感激不盡,如此佳作自當仔細收藏品鑑。」

王銓見狀,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就連詩詞也壓不過對方,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不過還好,至少在詩詞上面沒有太丟面子,他想到這裡就要轉身離開。

「慢!」方應物叫住了王銓,語含譏誚道:「你這首詩,真是自己所作麼?」

王銓勃然大怒,粗言罵道:「你放什麼狗屁!」

方應物冷笑幾聲,「我怎麼覺得,這首詩是名士沈周所作?你這就抄襲上了?」

王銓本來還要與方應物辯解,但聽到方應物一口揭破了底子,當即如五雷轟頂。對方連這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可辯解的?

沈周是蘇州的名士,終身隱逸不仕,如今年過五十,是吳中文人的前輩領袖之一。

王銓憑藉家世與沈前輩交往密切,看到沈周做過三十首落花詩,不過沒有公之於眾而已。剛才他被方應物一刺激,不甘心之下就將自己記憶中的一首落花詩拿出來抄襲了,只想著回頭拜訪一下沈前輩,求得一個諒解。

卻沒想到方應物居然連這都能看破!那他的臉面徹底全丟光了,誰做下這等事情,都是奇恥大辱!

方應物可以看得到五百年前,王銓卻看不到五百年後,這就是資訊差別……不然他也能反指控。

方應物又一次狠狠諷刺道:「王鏊之弟,蘇州士子,不過如此!連抄襲都做得出來,還敢品評商相公是非,你有這個資格麼?以後回到家不要出門了,免得王家蒙羞!」

短短幾句話,立刻將王銓打入了十八層地獄。方應物不再說什麼,已經為淳安人和商相公掙回了臉面,那就算完事了。

再說他生怕自己說著說著會笑出來,畢竟他也知道自己同樣是抄襲,卻指責另一個人抄襲,總是有忍俊不禁的感覺。

他便下樓而去,卻發現樓下牡丹花圃裡,有個八九歲的小男孩蹲在那裡挖坑埋落花,一邊埋還一邊唸唸有詞。

方應物忍不住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問道:「你叫唐寅?」

小男孩用力點點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找他問話的讀書人。

方應物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將來一定要小心一個叫都穆的人!」

小男孩莫名其妙,「這個名字我聽先生講過幾次,是城裡有名的才子之一。你叫我小心他作甚?」

「你記住就行了!尤其是二十年後!」方應物說完就走了。

方應物本來心情很鬱悶,但拿王銓發洩了一通,心裡舒服許多,愉快的回到了巡撫行轅。

他卻沒料到,自己在望遠樓將王鏊的弟弟羞辱到不成人形尋死覓活,還是在士林引起了大轟動。

吳中文人是很護短的,不然也不會形成非常抱團的吳中派(所謂江南四大才子都是吳中派的分支),雖然當今吳中派還只是個雛形,但有些小氣候已經先出現了。

很快就有請帖送到了他手裡,方應物看了看後面的聯合署名,都很亮——祝允明、楊循吉、都穆。

真是同仇敵愾啊,方應物感到自己像捅了馬蜂窩。這幾個都是當前蘇州年輕人裡最頂尖的,一起出來就是二十歲左右這個年齡段的全明星陣容了。

他們可不是王銓這種史書上不留名的小角色(更多是以王鏊之弟身份出現),全是硬傢伙。

「他孃的,幹!」方應物狠狠將請帖甩到桌子上,一群馬蜂真看他好欺負麼!他知道,明代士風首屬江南最為狂狷。

反正有王恕老大人收拾殘局!若王老頭收拾不了,自己就可以離開,也算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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