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黑馬(下)

成化朝前十來年,始終在與流民問題作鬥爭,政策剿撫不定,直到今年才徹底將此事平定。在原址新設鄖陽府,所有流民就地授田編戶,納入官府管理,並不再強迫遣返回鄉,並委任鄖陽巡撫專治荊襄。

現在問題基本解決,不再為患一方,所以朱知府才說這是大喜事。

商輅點點頭道:「是極……」

他本要點評幾句,但眼角偶然瞥見旁邊方應物在搖頭,心裡感到有趣,收了口故意問道;「方應物!你又有何高見?」

方應物本想低調片刻,但被點了名,只得無奈道:「荊襄平定,雖然大喜,但小子忍不住想道,從前生活不下去的小民還可以逃至荊襄,開墾荒野求得幾口飯吃,算得上安樂之土。

但如今已成鄖陽府,流民皆就地編戶,佔有了田地。那麼從今往後,別地再有流民,又該何處是安樂土?」

朱知府對著空中拱了拱手,表態道:「吾輩皆受皇恩,自當勤於王事,愛民善治,杜絕流民。」

方應物對朱知府道:「府尊仁心可嘉,政績卓著,在下深有欽佩。但官紳不納糧、賦役不均平,絕非人力可以挽也。日常還可忍,若出現跨連數省之天災,民何以自活?到那時候還會有流民,只不過沒有第二個荊襄鄖陽府這樣的地方可以容納了!」

商相公開口道:「孟聖雲,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史書也有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之言。方應物年未弱冠,便能有如此心懷社稷、老成謀國之思,難能可貴。」

方應物道:「謝過閣老嘉勉,在下愧不敢當。」

朱知府再次側目良久……感到自己把方應物叫來充數,真是個錯誤。還不如從衙中叫個官員來當次陪,也強似方應物坐在這裡攪局!

此人這也太喧賓奪主了!隨便說點話題都能長篇大論、頭頭是道,對錯先不論,只從他這年方十五六的少年人的嘴裡說出來,就足以令人驚奇注目了。

他這點年紀,是從哪裡學來的那些東西?聽說他們家只是普通農戶,難道山野之中確實有高人隱士指點他麼?

至於席間其他士子、耆宿紛紛也發現自己成了純粹的觀眾,這一路上不言不語的小少年,竟然成了一黑到底的大黑馬。談詩詞最出彩,談時政還是他最出彩,在商相公面前搶盡了風頭,一點兒也沒剩給別人。

殊不知方應物還是很剋制了自己的,他有一肚子的東西,但是他也知道,根本用不著也不能全倒出來,所以只能儘量在較低層次上說。高手裝低手,這更辛苦!

卻說方應物也發現了朱知府的不善眼神,他來之前就看破了朱知府的心思,此時當然明白自己喧賓奪主的後果。

雖然他並不是很擔心,一是知府不是親民之官,中間還隔著知縣;二來朱知府過了年就差不多該走人了,國朝地方官除了皇帝特旨,不會有連任九年以上的。但是能少得罪還是少得罪的好……

想至此,方應物主動敬了商閣老一杯酒,老大人很給面子的一飲而盡。方應物趁機問道:「閣老這次從嚴州府回淳安,仍欲坐船否?」

商輅反問道:「不坐船又怎的?」

方應物連忙答道:「朱府尊其人不善誇誇其談,但卻盡心於實務,在嚴州府頗多政聲,很有幾件德政。

一是修築了府城南門外堤壩,府城百姓免遭洪澇之災;二是修通了幾條各縣山路,各縣軍民皆感恩戴德。九年時間做成這些不容易,若閣老有閒情,不妨棄舟登岸,從陸路回淳安感受一番,順道也體驗下山間風光。」

這都是朱知府的政績,聽到這裡他心懷一開,強忍得意謙遜道:「區區小事,不值一提。只是走山路太疲勞,閣老還是走水路的好。」

此時府尊大人對方應物生不起氣了,他突然覺得,方應物不像是少不更事的小年輕,更像是滑不溜手的老油條。

他自忖揣摩人心也是有幾把刷子的人,但今天猝不及防之下,卻險些被方應物全面壓制。他好奇心不由得更濃厚了,什麼樣的高人能培養出這樣的奇才?

這個問題,商相公也想到了,直接開口問道:「你蒙師業師都是何人?」

一個成功的讀書人有兩種老師,一種是授業師,一種是座師。授業師是教你功課的,座師是給你功名的主考。而授業師又細分兩種,蒙師是教你識字基礎的,業師則是教你經義和作文的。

方應物答道:「蒙師乃本村社學王先生,至今卻未有業師。」

商相公「哦」了一聲,沒有就此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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