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方應物還只是寒門學童,委屈了他也就委屈了,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心裡比較之後,汪知縣的天平倒向了方應物這邊。
吳綽眼見事態如此,知道事情已經不可為了,無論怎麼比試,最後必定會輸掉。
想到這個,心高氣傲的吳公子就覺得不可接受。怎麼能輸給這一直被自己鄙視為山野村夫的人?只靠父蔭算什麼本事!
所以與其到那時輸人丟面子,還不如現在就故作大度退出,起碼傳出去不是他輸給了方應物。於是吳公子主動開口對汪知縣道:「學生情願退出,不與方朋友爭奪案首了。」
也不等知縣再說什麼,吳綽輕輕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直接轉身出了公堂,招呼書童僕役就此離去。
成王敗寇,沒人會在意吳公子的態度,他不爽就不爽好了。既然兩主角之一主動退出,那麼縣試案首的名頭就正式落在了方應物頭上。
汪知縣很善解人意地吩咐道:「方應物!本次案首就是你了,本官雖想留你小酌幾杯為賀,但你家中有這大喜事,還是早些回去應付罷!」
「感謝老父母掛念。」方應物行禮道。汪知縣說得不錯,捷報傳回家中,必定要有人出面,但家中除了自己又沒有別人了。
今日事情完畢,汪知縣一拍醒木,退出了大堂,並消失在後門中。
這時候,一同來面見知縣的學童紛紛簇擁過來,七嘴八舌地恭喜方應物。方應物忙忙亂亂地團團作揖,朗聲道:「能與諸位同案進學,亦在下之幸也!」
進學就是進縣學,也就是俗稱的考中秀才,同案就是同一批進學的人,類似於鄉試會試中的同年。所以方應物這個話,相當於祝福所有人都能考中秀才,很討彩中聽。
大家紛紛感慨道,方朋友果然是謙謙君子,從品行上也比那目中無人的吳綽強得多,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案首。
與同案告辭,方應物走出縣衙大門。照壁上縣試榜旁邊已經加了一張紙,上書「案首:方應物」幾個大字。
在大門外還聚集著一兩百看熱鬧的人,等方應物出來,陡然吸引了這幾百道目光。這是方應物首次成為公眾焦點人物,不由得微微挺胸抬頭,做出器宇軒昂的模樣給人看。
人群對著方應物不停地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許多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中。
「這就是方解元家的公子,也是本次縣試案首。」
「父親本省第一,兒子本縣第一,真乃父子相承也!」
「花溪方家這次要發達了!出一個解元,那起碼有幾十年氣運!」
「不愧是方解元的兒子,就是一表人才!」
這……方應物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別人口口聲聲不離解元兩字,那他的案首風頭在哪裡?這種心態值得警惕,他可不想被看做只會靠父親的無能二代!
他前生是個孤兒,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日子過得和孤兒也差不多,所以向來有很強的獨立精神。
這個縣學案首,雖然不是全靠才華,但他也是費了很大心思和力氣的!
若沒有前面一步一步殫精竭慮闖到最後,父親這個解元哪有臨門一腳的發揮機會,誰會平白無故將案首送給他?
總不能讓別人都以為他是隻會靠著父親罷,他不介意享受解元兒子的好處,但卻不想變成那種形象。
他方應物就是方應物,獨一無二的方應物。想至此,方應物信口占詩一首,一邊走向縣城西門,一邊放聲長歌。
淳安父老在道旁目送這布衣少年漸漸遠去,淡然灑脫,從容自若。
耳中不停迴響著他的歌詞:「兒登案首衙前過,父踏金鰲海上來。辛勤三百六十日,誤作拼爹上天台。名聲豈為功名累,月照清風入我懷!」
幾分不羈,幾分自傲,又帶著幾分無奈自嘲,確實是個與眾不同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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