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別自作多情了

方應物答道:「吾鄉里長和社學蒙師看我年幼,均陪同前來。此刻正在堂下,老父母召來一問便知。」

汪知縣便吩咐皂隸,將方逢時和王塾師叫上前來。

只聽得他二人,一個擔保說「方應物為人良善,怎奈家貧,只會讀書不會營生,絕無故意逃債圖賴之心」;

一個懇求道「方應物在社學裡勤學好問,讀書習字孜孜不倦,至今有所小成,正是雛鷹展翅之時。如若因為父債被迫去做人奴婢,情實可憫,萬望縣尊憐惜」。

汪知縣嘆口氣,「志士多起於寒微之家,方應物小小年紀,便知潛心於聖賢學問,不為外物所迷惑心神,難能可貴……」

白梅姑娘聽縣尊的口氣不對勁,很像是要袒護方應物,連忙稟告道:「大老爺在上,奴家也聽過一句話,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欠債還錢天公地道,與方應物品行有何干系?況且里長乃其鄉親,塾師乃其先生,此二人證其品行,豈可輕信。」

對原告的這些話,汪知縣沒有直接表態,只對方應物道:「鄰里證言確實不能輕信,如此本官便考上一考,看你是否真有才學。」

「請老父母出題。」方應物恭敬地答道。

汪知縣稍加思索,「既然說起你讀書之事,那便以讀書為題,賦詩一首,有舊作呈上也可。」

過了一會兒,方應物答道:「小民居於山間水邊,家貧無書,嘗夢見書樓一座,便曾以詩記之。」

隨即吟道:「人生何謂富,山水繞吾廬。人生何謂貴,閉戶讀我書。夢構讀書樓,樓與山水俱。藏書數千卷,任君畋且漁。山水契動靜,讀書友軒虞。眺望連近遠,吟誦俱恬愉。此身置太古,此心遊太虛。回視塵世間,富貴吾土苴。」

汪知縣撫掌嘆道:「詩意不俗,有安貧樂道,也有出塵之意,果然是在讀書上用心了。」

「大老爺在上,奴家……」白梅急切地又要開口。

「砰!」汪知縣拍了驚堂木,阻止了白梅說話,「堂下肅靜,聽本官道來!昔年太祖高皇帝有諭:世有賢才,國之寶也,古之聖王,恆汲汲於求賢;舉賢任才,立國之本,雖有至聖之君,猶以用人為重。

是以朝廷特重人才,既然本官奉皇恩牧守地方,當以興人才為己任,斷不能忍有遺珠之憾!」

隨後,汪知縣口述,旁邊小吏筆記,迅速出了判詞:「天大地大讀書最大,考試乃國家掄才之典,又關係人之前程,絕不可輕廢。於今縣試府試在即,明春道試亦不遠。朝廷向來愛惜人才,本官亦不惜為此破格,特許學童方應物債務日期順延,如若學業先有成,豈不成人之美哉?

故判:考試結尾之前,嚴禁債主以催逼之事幹擾學童考試。縣內其餘學童及生員亦可援引此例,今後有志於舉業者,若本科考試之前三月內有欠債,考試結尾之前可暫緩償還債務,不必另行赴衙申訴。」

汪縣尊這個公然偏袒欠債人的判決,大大出乎所有在場人的預料,堂上堂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但眾人細想後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因為律法不外乎人情!國朝判案依據不僅僅只有律例,也可以依據道德,最極端的做法便是著名的「春秋決獄」,用經義來斷案。

在此案例中,汪縣尊先搬出了太祖皇帝聖訓,又從愛惜人才、助人前程角度判決債務延緩,那再合適不過,妥妥地照顧到了人情。

不管怎麼說,給窮山村小少年一次專心考試上進的機會,是慈悲心大善事。而且汪縣尊甚至藉此機會舉一反三,把這項條令擴充套件到所有讀書人身上,更是極有意義。

賦予讀書人考試前三個月內不用還債的權利,讓他們得以專心準備考試,若成為了常例,可謂是鼓勵人心向學、教化地方的一大善政!很值得頌揚!

「老父母英明,小民感激涕零,本縣寒門學子亦受益良多,實乃吾輩之青天也!」方應物迅速高聲叫道,很是應景。別說眼下惟有讀書高的大明朝,就是五百年後,到了高考時不也是一堆堆的特事特辦例子。

白梅呆呆地跪在地上,這個判決,太出乎意料。一是沒有料到知縣如此偏袒方應物,自己一丁半點的好處也沒得到;二是以她的小女人見識,一時也真想不明白這個判決的關竅在哪裡。

她突然記起上堂之前,方應物說過的話——今日之事其實與你沒什麼關係,別自作多情了。

難道方應物和汪知縣自始至終都在演雙簧,而她無論如何,也註定影響不到這個結局?

所以表面上她是積極推動這場官司的主要參與者,其實只能算看客,因而才被方應物諷刺為「別自作多情了」。

難道自己主動生事,只是為了讓他們兩個在自己面前演雙簧?想至此白姑娘隱隱有所悟,汪知縣和方應物根本不是演給她看的,她連看客都算不上!

難怪這兩人一個假惺惺地說自己刻苦用功,一個假惺惺地褒獎對方是人才,還當堂出題考驗勞什子詩文,一切都是為了最後結局的墊場!兩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有自己還傻乎乎的在中間當背景小丑。

她久歷歡場,自詡拿喬拿樣演技出眾,可是今天在這二位面前慘敗了。

方應物哪裡管得了白梅怎麼想,判決出來後他心中一直暗笑不已。今天這場官司,他和汪知縣各取所需,真是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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