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欺人太甚

同本縣其他鄉村一樣,花溪也有里長、老人、糧長三巨頭,分別代表行政、司法、稅務。國朝講政治的基因根深蒂固,哪怕小到這麼一個山鄉,也是有政治勢力分佈圖的。

如今里長和老人都是下花溪的程家人出任,糧長則是由中花溪的王家人擔任,也就是被方應物所熟悉的王德王大戶。相較之下,上花溪的方家人口最少,又是最窮,唯一能拿出手的秀才又失蹤兩年,勢力比另外兩家弱了許多。

方應物默默地回想起這些情況,再看二叔爺臉色,便猜測肯定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果然聽見二叔爺繼續說:「程總甲發了話,三村各有其族,為便於管教,從今年起,花溪的徭役由各村輪流承擔,輪到的村子承擔本里的全部徭役。而且就從我們上花溪開始。」

祠堂裡眾人聞言交頭接耳,對程總甲這個新辦法都十分不滿。

往年整個花溪的徭役,向來是按戶計算,每村按比例出人,上花溪方家戶數最少,出的人力自然也少。如果照著程總甲的新規矩,那今年全部徭役將都由上花溪村方家承擔,顯然是十分吃力的。

「這怎麼可以?那今年我們村子豈不要累死人!簡直欺人太甚!」有個叫方逢時的伯父輩怒道。

方應物搖搖頭,這些叔伯還是見識短了點,沒認識到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便出言提醒道:「凡是新政,朝令夕改都是常見事。程總甲說今年按新規矩來,假如我方家先承擔了全部徭役,那麼到了明年,程總甲如果說新規矩不好,還得用老規矩,三家共同攤派徭役,那今年我方家豈不白白出力?」

「其次,本來我們上花溪方家人最少,出力也最少。但如果三村輪流,那豈不要與另外兩個村子一樣?最後稀裡糊塗演變成了三村平均徭役,這對我們上花溪也是不利的。」

祠堂裡眾人愣了片刻,明白方應物的意思後,議論聲陡然更大了。

二叔爺拍了拍案子,問道:「秋哥兒是個大明白人,說得不錯!總而言之這就是欺負我們上花溪,你們有什麼法子應對?」

說到這裡,祠堂裡登時沉寂了下來,眾人除了憤怒之外都沒什麼主意。那程總甲可是下花溪村程家的人,程家不但人多勢眾,而且連續兩三任里長、鄉老都是程家的,簡直快成了程家世襲職務。

和程家相比,方家械鬥打架打不過,比鄉中勢力更是遠不如,那程家這次就是明擺著欺負人,又能怎麼樣?中花溪村還有花溪首富王大戶這個糧長讓程家有所顧忌,但上花溪村方傢什麼人物都沒有,出了個秀才也還失蹤了。

「沒法子就只能認了,那便各自散去罷。要是方清之相公還在村裡,大概就不會有這事了。」方知禮心裡也痛恨自己這個族長無能,無可奈何揮手道。

這就是活生生的明代鄉村社會史素材啊,方應物心裡嘆道。這充分展示了鄉村中無良惡霸是怎麼欺負無權無勢的普通農民的。

如果方家族人中有人因為承擔徭役破產,那田地也會被其他大戶兼併去,這又成了一齣土地兼併的典型案例。兼併來兼併去,自耕農都破了產,王朝也就該覆滅了。

回過神來,方應物眼看著族人愁雲慘淡,心生不忍,突然一股責任感湧上心頭。自己不僅僅是個歷史看客,還是實實在在生活在這個時空裡的大活人,周圍這些人不是npc,是同一個祖宗的族人。

再說靈魂奪舍佔據了別人的身軀,不能太心安理得地當世外高人,總要盡到義務才問心無愧,他方應物不喜歡欠別人什麼(請忽略他兜裡的幾顆銀豆子)。

想至此,方應物朗聲道:「諸位長輩,這件事交與我罷,我來想想法子。只是我叫你們出手時,你們不能猶豫,必須信得過我。」

眾人彷彿看到了大救星,盼明君盼清官都太遙遠,身邊的高人才是實實在在的依靠,紛紛道:「信得過,信得過,誰能信不過秋哥兒!」

出了祠堂,方應物抬頭看天,這時日頭還早,集市估計沒有散去,去購物還來得及。

故而他又快步離開了村子,集市在下花溪村程家那邊,這次不但要購物,還要乾點見不得人的事情。

沒辦法,如果惡霸的手段有正常渠道可以破解,歷史上就不會出現那麼多農民起義了,所以只能以惡制惡了。

這次真是運氣不錯,幸虧程家那邊出了蘭姐兒這檔子事情。若解決掉問題,也算一舉兩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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