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低了聲音,語調也變得冰冷:「你以為我真的只是濫好人,才和大帥唱反調到底?」
袁世凱立正行禮:「屬下豈敢?」
楚萬里臉色冰冷,擺手下令:「休息五分鐘,散開隊形。在各處門口道路留下警戒……等園子裡頭槍聲停了,我們慢慢再逼進去,不要讓一個人逃出來!」
袁世凱領命而去傳令。葛起泰守在楚萬里身邊,楚袁兩人聰明人之間的對話。他聽了個稀裡糊塗,只是撓自己的腦袋,在那裡嘀嘀咕咕:「……跑過來的時候,就差吐血了,現在裡頭開啟了鍋,咱們卻又不進去,這是怎麼個道理?」
楚萬里瞅了這大漢一眼,他也累得夠嗆,實在沒心情解釋給他聽。
他所堅守的底線,就是徐一凡取天下而代之,要流血,也只是愛新覺羅一家一姓,甚或旗人當中部分上層人物。而絕不能利用香教之徒,讓百萬生靈殉葬!這違背了徐一凡帶著他們走上這條道路,大家一直預設遵守,為之不惜獻身,保國保民這四個字的信念!
要開前所未有之新局,就必須要有前所未有的新氣象。過去歷史中的一切,已經不再適合這個全新的時代。
韓中平復仇可以理解,可是將整個北地,最後是整座京城捲入血海,卻是必須要加以阻擋!韓中平這個人能量太大,香教在北地又是根深蒂固。如若讓他兔脫而去,誰也不知道將來會給徐一凡的新朝製造多大的麻煩!
徐一凡將方面重任交給了他楚萬里,他就必須將這擔子挑起來。急奔頤和園而來,只因為韓中平的最終目標必然是頤和園,抓住這個要點,就能死死的揪住韓中平的形跡!
可現在韓中平既然已經進了頤和園開殺,那就不用急了。他楚萬里才不是為了慈禧和光緒而來!這倆傢伙死了,也是給徐一凡的新朝減少大麻煩。這個時候要做的就是控制周圍通路,慢慢逼進園子,讓韓中平不得脫逃而去。
至於隨園而殉的那些宮女太監……他楚萬里有原則,但絕不是濫好人。隨著徐一凡走上這條道路,怎麼可能指望自己手上乾乾淨淨?
如果他手中這五六百人,全部是老禁衛軍出身,那楚萬里很有信心將韓中平擒獲。可問題是其中老禁衛軍只有百餘……
他媽的,幹了!楚萬里看看眼前已經火光燭天的頤和園,再回頭看看同樣陷入混亂中的京城。四面八方的呼喊聲已經匯聚在了一處,此刻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城門已經被開啟,多少香教教徒湧進了京城,又有多少人,將在此夜遭受生離死別……
早點結束吧,這所有的一切!
……而大帥,你現在又到了什麼地方?
※※※
頤和園的槍聲漸漸的平息了下來,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火光。樂壽堂燃起來了,千步長廊也燃起來了,玉瀾堂也燃起來了。萬壽山上的松樹,燒得如一束束通明的火把。那些楠木紫檀的房梁被焚燒散發出的香味,飄得老遠。
昆明湖內,靠著湖岸邊上的地方,層層疊疊的屍體隨波輕輕而動。而山上火光照進湖裡,紅彤彤的讓人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血。
韓中平的手下猶自在四處搜尋,不斷的從屋子裡面拖出人來。光緒已經死在他們手中,韓中平在光緒身上打光了兩杆六輪手槍的子彈!現在唯一剩下的心願,就是將逃掉的慈禧找出來。同樣用她的血為三十一年前那場屠城慘禍復仇!
至於殺了光緒和慈禧之後怎麼辦。韓中平沒有說,而他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也沒有問。
被拖出來的宮女太監們,被一個個的逼問著慈禧的下落。往往問上兩句,就抵著他們腦袋開槍。搜過一間屋子,就朝裡頭扔火藥包。慈禧苦心經營的這個悠遊榮養之所,現在到處都在發出噼裡啪啦火中爆裂的聲音!
而慈禧的下落,最終還是問出來了。
韓中平坐在玉瀾堂前面一處石凳上,呆呆的看著幾乎將自己完全包裹住的火光。
大仇就要雪了,而為什麼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光緒這個韃子皇帝幾乎絕無反抗的被打死,在那一瞬間,似乎還能在他臉上看到解脫的表情,讓韓中平覺得並沒有多少復仇的快意。可是不報仇,自己又能幹什麼呢?至少走到這一步,他絕不後悔。
他寧願拖著這個滿清皇朝,一起墜入地獄!哪怕有百萬人隨之殉葬!
外面的呼聲一陣陣的飄過來,這個時候,閻書勤帶著的香教大隊,也該入城了吧……這座城市裡的人,自己想法子掙扎活命吧……
韓中平自失的一笑,怎麼臨了臨了,心倒軟了起來?底下帶隊的人快步走近。這些忠心手下,也跟著他在今夜殺得渾身是血,每個人手上不知道多少無辜的冤魂——他們都是好孩子,是忠心的子弟,他們難道跟著自己一起死掉麼?
那手下過來行禮下去,低沉的道:「王爺,慈禧老妖婆的下落問出來了,就躲在昆明湖石舫裡頭。弟兄們已經將石舫圍住,那老妖婆是再也跑不掉了……就請王爺過去親自料理!」
韓中平一笑,緩緩起身:「別叫我王爺了,還是叫我老掌櫃的吧,聽了三十多年了,這個習慣些……」
那手下遲疑一下,又回報道:「王……老掌櫃的,頤和園外頭,又有人逼近,守在萬壽山上頭的弟兄們回報了過來。他們已經進了園子,慢慢的合攏逼過來……我看見了楚大人和袁大人……是禁衛軍!」
韓中平又是一笑:「也該來了……」
「是不是料理完老妖婆之後,我們衛護著老掌櫃的衝出去?楚大人身邊老禁衛軍不多,擇個空檔,怎麼也保著老掌櫃的離開這裡!」
韓中平笑著反問:「去哪裡?」
他擺擺手:「等會兒你們就先逃吧……綏遠櫃上,都給你們存了安家的銀子。從此隱姓埋名做一個徐一凡治下的良民吧,也許看在你們曾經入過禁衛軍,跟著他們一起血戰過的份上,徐一凡也不會追究得太深……我能去哪裡?我的歸宿就在這裡,我什麼心願都了了,心無掛礙!」
那手下趨前一步:「老掌櫃的!」
韓中平哈哈大笑,取出了腰間手槍:「走吧!去石舫,通知孩子們,散吧!這條路,我終於看到盡頭了!你們跟我這麼些年,還不懂我麼?別婆婆媽媽的了!」
他握著手槍,直朝那石舫走過去。岸邊上,已經有幾十人用長槍對準了石舫,跳板也放好了。看到韓中平過來,頓時就有人搶在前面跳上石舫,將韓中平接了上去。
這個時候,萬壽山上樂壽堂方向,終於被火頭燒穿了頂,轟隆一聲坍塌下來,濺起滿天火星。
幾隻火把引路之下,韓中平直入石舫之中。就看見一個鄉下老婆子模樣的老女人,蓬頭垢面,正拼命的朝角落擠去。在她身邊還有一個披頭散髮的半老太監,嚇得比這老女人還要厲害,只是半跪在那裡,喃喃自語的不知道在唸叨著些什麼。
這就是慈禧?這就是秉政天下垂數十年,一手撲滅了他出身的那個地上神國的慈禧?就是這金尊玉貴,撫有萬方。以最為陰微刻毒的心機,統治這個國家的慈禧老佛爺?
自己大好男兒,三十年的嘔心瀝血,就是為了對付眼前這個毫不起眼,面目浮腫的老女人?這個國家,這三十多年來,又怎麼了!如許男兒豪傑,竟然會俯首貼耳,任她驅使。直到徐一凡的出現!
以百萬生靈,為這個老女人殉葬。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韓中平在心中無聲的大喊,卻面沉如水,緩緩的舉起槍來。
一聲槍響!
※※※
楚萬里披煙帶火的帶領著麾下人馬直逼了過來。一切都進行得比最好的想象都要順利。
韓中平的手下沒有絲毫的抵抗。在加入過禁衛軍的那些子弟的命令聲中,一路上這些漢子都丟下槍束手就擒。帶給他們麻煩更多的倒是這滿萬壽山的火頭。
入眼之處,屍橫遍地。
剩下的韓中平手下子弟緩慢的退向昆明湖邊上那座石舫。而楚萬里帶領的隊伍也已經合攏,緩緩的向他們逼近。
一槍未響。
等到了退無可退的時候,這些子弟終於停下了腳步。而韓中平已經從石舫裡出來,穿著他那已經又是血又是煙火之色的天國重將的朝服,朝楚萬里遙遙拱手:「楚大人,多謝你容韓某復此大仇!」
楚萬里只是冷著臉看著他,緩緩搖頭:「老爺子,束手就擒吧。你要復國仇家恨,這是沒錯,可是不見得非要用這個法子。京城現在還在動盪之中,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才能平息下來……我知道問也是白問,你難道真的就不心中有愧?」
韓中平微微一笑:「楚大人,你和我易地而處,就能明白老頭子的心情了,這些都不必多說了。你是來殺我為京城此劫填命的麼?就請快快動手吧……放下槍!」
他手下子弟默不作聲將手中洋槍稀里嘩啦的丟了一地,卻還是擋在韓中平身前。
「光緒慈禧都死了?」楚萬里突然問了一句。
韓中平指指萬壽山,再指指身後石舫:「光緒大概已經燒成灰了,就在那萬壽山上。至於慈禧,屍身就在我身後石舫之中,怎麼處置,隨楚大人的意……大人,現在就動手麼?」
楚萬里搖頭:「老爺子,你這事情情理太深,我料理不來。到時候我把你交給大帥,由他來發落吧。」
韓中平笑笑:「不用了……這三十年的路,韓某人已經走得太累。現在該去找自己的妻兒了……我只說一句話,這仇,韓某報得痛快!」
老頭子閃電般舉起手槍,對著自己太陽穴就摳響。一聲清脆槍聲之後,他的屍身仰天便倒。這老頭子,不管死前到底是什麼念頭,卻始終嘴硬到底。
剩下的這些在石舫周圍他的心腹子弟,都撲通一聲跪下,鼕鼕磕頭:「老掌櫃!」
楚萬里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他麾下將士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楚萬里猛的轉身過去,對著手下用盡平生氣力大喊。
「……這二百餘年的種族統治,這二百餘年壓在頭頂的烏雲,才釀就了這一代代的悲劇!讓人只覺得喘不過氣來,讓人只想以暴易暴!可這造成這一切的滿清,終於崩塌了!完了!我們在這裡就是見證!大帥要帶領我們走一條新路,和以前絕不相同的道路,不管前路如何艱難,我們已經不能再回頭,讓這神州大地,不要再如今日一般再流淌著如許多無辜人的鮮血!我命令你們,保住這座城市,保住這百萬生靈,為即將到來的新的時代,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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