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群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撞來撞去,這些慌亂的人們已經看不清面目,分不出個數,只能感覺到是一堆堆的人體在絕望當中掙扎。
到處都是哭喊的聲音:「譚大人已經死啦,香教要進城啦!」
本來京城當中對譚嗣同這個二皇上好感也算不上太多,一則是他是徐一凡的結義兄弟,徐一凡野心勃勃要取皇上而代之。天子腳下的人,對這個有種潛意識的反感。二則是這譚嗣同將徐一凡的跋扈,在最近一段時間學了一個十足十!
可是現在滿城呼喊,譚嗣同已死的時候,人們才感覺到天塌了下來!特別是看到剛才還在維持秩序,在街上巡查,努力的撲救著四面升起火頭的那些京城步軍衙門的綠營兵,順天府的衙役,還有譚嗣同調來作為骨幹的湖南兵,呆若木雞一陣之後,紛紛脫了號坎跑掉。人們更真真切切的感覺到,這天,真的塌了下來!
人們從這裡跑向那裡,不知道什麼地方才是安全的,子彈嗖嗖的從頭頂掠過,更增添了無限恐怖的氣氛!街上已經出現乘火打劫的,敲門砸戶,開啟那些大商家,當鋪,錢莊的大門,瘋了一樣的在朝外面搶東西。更多的火頭升了起來,燒出的灰燼像黑雪一般紛紛落下,讓每個人看起來都是同樣的灰頭土臉。這個夜晚,這座帝都,已經成了狂亂的漩渦!
康有為和文廷式在自己庭院之內,在他們身旁,還有數十名帝黨同道,大家都臉色複雜的看著眼前一切。不時有人發出低低的嘆息聲音。
對身後那些人的軟弱,康有為只是一直冷笑,而文廷式卻回頭呵斥道:「國勢如此,非經大亂,如何大治?我輩秉胸中信念而行,又有什麼地方錯了?將來史書上面有什麼罪名,我文廷式一身當之!」
回過頭來,他卻又低聲嘆息:「復生……可惜啦。」
身旁的人,卻仍然臉色難看,一句話都不說。他們多是孤身在京的小京官——京官清苦出名,實在也接不起家眷。這等亂事,和他們身家都沒什麼妨害,可以放手做事。可是不管如何說服自己,當滿城哭喊逃難的聲音大浪一般席捲而來的時候,站在這庭院當中,幾乎讓人立腳不住!
文廷式翰林第的家人,卻沒有主人這麼寧定,拿著棍子,一個個臉色慘白的守在閘得死死的大門後面。本來還堆了一些大桌子之類的粗笨傢伙堵著門,可都在文廷式的厲聲呵斥下搬開了。他們站在門後面守著,聽著外頭腳步聲來來去去,全都面無人色。
「怎麼還不來?」等了一陣子的文廷式終於也撐不住了,跺腳在那裡發急。康有為卻冷冷的道:「道希,稍安勿燥!要控制九門,再救出皇上,我們少不得他們,他們也少不得咱們!韓老爺子必然會來找我們!」
他話音才落,就聽見外面已經有一兩聲零星槍響,接著大隊的腳步聲朝著這邊湧來。康有為身後已經有京官開始發抖,在門口守著的家人,不知道是誰先發了一聲喊:「姥姥,洗宅子的來啦!」
這一聲喊出來,門口幾乎所有的家人都丟下了棍子,朝後面跑得飛快!康有為文廷式身後也終於有京官掌不住,膽氣小的跟著那些家人一起提著袍子抱頭鼠竄。膽氣大一點就拉著文康兩人的袖子:「道希,南海,咱們避一避,避一避!」
康有為猛的甩開袖子:「要成大事,畏首畏尾的算什麼!此處局面,全盤在我掌中!」
腳步聲湧到了文廷式翰林第的門口,這個時候後院已經傳來了家眷的哭喊聲音。文廷式和康有為對望一眼,都是臉色鐵青!
門蓬蓬被人砸響,外面的人盡力用平穩的聲音發問:「文大人,康大人在麼?我等奉召而到,協助兩位大人救聖君,開城門!」
康有為猛的上前,動手就去下大門槓子,文廷式也迎了上來。門嘩啦一聲被開啟,就看見遠處火光映照之下,一巷子黑壓壓的人!
這些壯健漢子青布包頭,大揹著洋槍,不少人滿身是血。只是這一瞥,還有膽堅持在院子裡頭的京官,就有不少人尿了褲子!
那些青布包頭的健壯漢子,看見文廷式和康有為站在門口,前面幾個人對望一眼,一聲令下,齊齊行禮下來。
其實文廷式和康有為別看表面寧定,其實一顆心也到了嗓子眼裡頭。文廷式是對聖君操權這件師徒相承的事業信奉到了骨子裡頭,康有為卻是在權勢道路上屢經挫折羞辱,譚嗣同一時的權傾天下更讓他紅了眼睛,不管不顧的決定賭這一鋪!
這些人行禮下去,他們才在心裡長出了一口大氣,各自覺得,背心都是冰冷的汗水!
文廷式率先開口:「好,我帶領你等去園子裡頭救聖君!康大人分派剩下的人手,去開九門!」
康有為猛的轉頭過去,狠狠的瞪著文廷式。他為的就是將來地位,這種去救光緒露臉的事情,怎麼少得了他?文廷式卻誠摯的看向康有為:「南海,經此一事,我還不明白你的心意麼?你瞧瞧院子裡頭的人,誰可以指望?我倆只能一個去頤和園,一個指揮開啟九門。要不,我們就換!」
他們在這裡暗中角力,站在門口的那些健壯漢子們卻耐不住了。現在時間緊迫異常,哪能讓這幾個酸文人推來讓去!人群當中已經有人站出來,將文廷式一架:「文大人,我們去救聖君!剩下的人交由康大人分派!」
底下人轟然應諾,巷子裡頭本來集合著小二百人,竟然跟著文廷式而去的至少有八成!文廷式被架在他們手上,回頭只是不住大呼:「南海,我必不負閣下……聖君也必不會負你!」
康有為狠狠一跺腳,老子他媽的怎麼就這麼倒霉!這條權勢之路走得如此的磕磕絆絆!看來這次就算事成,也未免能超過文廷式去,可憐自己卻在其中賣力最多,甚至還出賣了譚嗣同這個朋友!到底是哪條路,才是我康南海的青雲之路?
在他面前,是二三十條漢子,目光炯炯的等著他下令。似乎他再稍稍遲疑,就要同樣架著他跑似的,康有為恨恨的轉身,隨手點了九個人:「……諸君,和我一起,分赴九門,帶著這些義士,去開門迎義軍進城吧!門兵如若阻擋,就說奸賊作亂,譚大人殉國,我等奉旨來開城門!」
※※※
京城的恐懼狂亂,也同樣傳到了頤和園裡面。
園子裡頭變成了一個比外頭還要可怕的瘋人院。亂世之中,如果說那些平頭老百姓還有機會掙扎出一條性命,那麼在皇家身邊,能活下來的機會渺茫到了十倍!
一切秩序,都已經徹底崩塌。當慈禧他們的小小車隊從樂壽堂直奔玉瀾堂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哭喊連天的跟上來,打都打不走。遠處火光之下,已經能看見樹上掛著的,還有昆明湖裡面飄著的屍體!
幾十個護兵,加上李蓮英親自帶領的太監,不管會不會使,都發了一杆或長或短的快槍。哪怕是在園子裡頭,也是跟著慈禧坐著的那輛小騾車提心吊膽的走著。原因無他,現在的頤和園,已經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鬼域!一切都在散發著腐臭的味道,一切都在顯示著末世的狂亂,似乎就要給這個朝代,一個最為不堪的結局!
慈禧的騾車停在光緒的玉瀾堂前面,先前派去的七八個太監有幾個站在門口,看見李蓮英氣喘吁吁的走在慈禧騾車前頭,就趕緊迎了上來,哭喪著一張臉打千下來。
李蓮英氣還沒喘勻就大聲問話:「皇上呢?不是讓你們帶著皇上候著麼?現在什麼時候了,架得住再耽擱?活剮了你們這些混帳才算稱了我的心!」
太監跪在地上只是磕頭:「皇上和珍主子就是不出來,怎麼勸也沒用……」
李蓮英只是跺腳:「白吃糧食粒子的一幫混帳!我去勸皇上!」
說著就要招手帶幾個護軍和太監進去,這個時候就聽見慈禧尖聲尖氣的嗓門兒:「我去!我要看看這個畜生到底混帳到了什麼地步兒!瞧見他倒霉,我才開心!」
騾車簾子一掀,就看見抖得跟篩糠也似的李大姐扶著慈禧下車。兩個人都是一身平民裝束,慈禧少了臉上宮粉遮蓋,看起來就是一個灰頭土臉的農村老太太。往日金尊玉貴的那個老佛爺形象,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去。
她臉上全是怨毒之色,在李蓮英他們的簇擁之下,直朝玉瀾堂裡頭走去。
這座皇帝居所,現在也是空空蕩蕩,亂七八糟,只有幾盞破燈籠還在那裡掛著,發出淒涼的光芒。書房那裡,傳來的女人抽泣的聲音,更讓這裡顯得陰森。
書房門口站著幾個太監,看到李蓮英他們過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皇上他……皇上他……」
慈禧卻冷著一張臉理也不理,直直從書房門口衝進去。一進門就看見慈禧摟著頭髮散亂的珍妃,躲在書案後面,幾個太監在裡頭圍著他倆,卻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一看到慈禧這個模樣進來,光緒臉上露出了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眼神當中滿滿的都是狂亂:「我不走!朕要等文道希,等康南海來救駕!義軍就要進城,朕要重新收拾這山河,看好祖宗家業,和徐一凡鬥到底!」
外面傳來的混亂,讓這些日子被幽閉讀書,忐忑的等候著自己將來最可怕命運的光緒沒有半點害怕,心裡頭只有狂喜!
他和慈禧已經算是撕破臉了。慈禧對她的敵人下手如何之辣,在慈禧身邊提心吊膽了幾十年的光緒如何能不知道?
文廷式他們想法設法捎進來的隻言片語,維繫著光緒心中最後一點希望,卻又不敢期望太多。每天只是在書房裡頭如困獸一般轉圈。慈禧還沒禁止他見嬪妃,珍妃這幾天也陪著他,算是給了他一點小小的安慰。
可是如果文道希他們再不發動,那麼他連這種日子,今後都不可求!
當槍聲響起,當北京城陷入混亂,當人們奔走哭喊,當四處火頭升起,當外面山呼海嘯一般哭叫著譚大人已死的時候,光緒卻對著這已經染上血色的帝都夜空,手舞足蹈的狂笑!
現在要等的,就是文道希他們務必要及時趕到!最好連慈禧一塊兒除掉,天地之大,他就再沒什麼害怕的了,這大清,就是他的大清!
可是最先等來的,卻是慈禧派來的健壯太監。
一進來,他們就不由分說就要勸皇上移駕。對光緒他們還不敢動粗,對註定要死的珍妃卻沒那麼客氣,伸手就拉頭髮扯衣服的要將珍妃拽走。珍妃死死的想拉住任何可以拉住的東西,指甲在桌腿,在牆上,在門框劃出了道道痕跡,哭喊得撕心裂肺。
光緒手足冰冷的看著眼前景象,這些日子的起起落落,種種樁樁,大喜大悲,各色不堪承受卻又不得不忍受的東西,匯聚在一塊兒,終於讓他本來就不甚堅強的神經,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身子瘦弱的光緒瘋虎一樣跳了起來,將珍妃硬生生的從太監手中搶了回來!他大吼著讓太監滾開,大吼著說文道希過來,會將他們一個個千刀萬剮,大吼著詛咒所有一切他曾經遭遇過的東西,摟著只是大哭的珍妃,光緒直吼得聲嘶力竭!
當慈禧出現在光緒面前的時候,仍然處在病態亢奮當中的光緒,第一次朝慈禧翻著眼睛,同樣不管不顧的喊了出來!
看著光緒這等狂態,本來還先於慈禧一步衝進來的李蓮英都嚇得忍不住朝後退了一小步,求援也似的將目光向慈禧投了回來。
慈禧卻冷著一張臉,只是無比陰冷的看著光緒。
聽了光緒的狂言,她並沒有發作,只是揮揮手:「時間緊得很了……快把這狐媚子拉開,請皇上上車,還愣著幹什麼?瞧瞧外頭都亂成什麼樣子了!」
李蓮英忙喳的一聲答應,招手就吩咐太監護軍們去將光緒和珍妃拉開。
光緒眼神狂亂,空出一隻右手連揮帶舞:「滾開!滾開!我是皇上!朕在這裡要等著文大人他們來勤王!誰敢動一下,朕就誅你們九族!」一個太監湊得近了一些,光緒就狠狠的一腳踹了過去,這一腳力氣奇大,那太監哎喲了一聲,捂著大腿迎面骨就朝後倒。
光緒一腳踹出去猶自不罷休,辮髮散亂,喉嚨裡頭似乎還有隱隱的吠叫滾動的聲音,一雙眼睛這個時候眼白多,眼黑少,只是直愣愣的一個個盯過去。看得那些護軍太監們個個心頭髮毛,站在那裡不敢動。
珍妃在這個時候,緊緊抓著已經發了狂的光緒衣袖,哭得越來越大聲,近乎接近於在慘叫!
慈禧甩開李大姐,緩緩的走向光緒。光緒就直愣愣的盯著這個壓了他一輩子的老太婆。一動不動。慈禧走到光緒面前,哪怕是在瘋狂當中,光緒也下意識的不敢直面這長久以來這老太婆帶給他的畏懼和壓力。
他情不自禁的垂頭,接著又很快抬了起來:「朕不怕你!這江山是愛新覺羅家的,不時葉赫那拉家的!文大人正帶著勤王之師趕過來!朕就要在這裡等著他!朕不怕你!」
慈禧狠狠的一巴掌就抽在了光緒臉上,皮肉交擊的聲音,竟然大得嚇人!
旁邊已經有太監腿一軟,眼一翻,就被這一巴掌嚇得暈了過去!
「要不是你們這些帝黨混帳王八羔子,能把京城弄到這般田地?文廷式帶過來的,不是來勤王的,是來要你腦袋的!這天下,你說是愛新覺羅家的就是了?我守著這天下幾十年!要敗,也輪不到你來敗!就算要把這麼大一個國家砸乾淨了賣出去,最後也是得過我的手!和我鬥,你算個什麼東西!跟著我老實的去東郊民巷,今後幾十年還能有碗安生飯吃,要不然,你就和這個狐媚子一塊兒沉到井裡頭!」
這一巴掌打得光緒眼睛直翻,臉上紅腫一片,什麼狂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頭。也似乎清醒了一些,慢慢的垂頭下去。
慈禧厭惡的甩甩手,轉身走開。李蓮英在後頭一擺手,太監護軍們一湧而上,將不住哭嚎的珍妃撕扯開去。而光緒只是呆呆的坐著,看著珍妃的手指被硬生生的掰開,扯頭髮的扯頭髮,拉腿的拉腿,硬把她拽了出去。珍妃在地上被拖得直翻滾,卻再也抓不到可以依靠的東西,她只是哀哀連呼:「皇爸爸,皇爸爸,饒恕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做錯事了!」
接著又呼:「皇上,皇上……李安達,李安達,救命,救奴才一命!」
可在屋中哪個人都沒有吭聲,光緒只是深深的垂著頭,不言不動。珍妃的求饒聲,哭喊聲漸漸越去越遠,直至不可聞。
光緒慘然抬頭,神經質的笑著:「……大清攤著我這麼個皇上,該亡!」
※※※
康有為帶著七八個韓中平手下,已經換了一身朝服,急步向永定門方向快走。他已經儘量加快了腳步,身後跟著的他的那些韓中平手下猶自嫌慢,乾脆出了兩個人架著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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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