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的建設,地基已經平整完畢,基礎也打好了,白天蒸汽壓路機還在外面吼叫,這個院子裡頭大帳篷裡頭,還帶著朝鮮硝煙血火的年輕人就已經開始上課。德意志普魯士的教官們多是當初顧問團的轉職,他們既是具備著近代化工業國家軍隊的建設教育經驗,又和這支禁衛軍共同生活戰鬥了一年多快兩年的時間,也相當瞭解這支禁衛軍的內情。比起盲目僱請新的軍事教官,更適合這支嶄新的軍隊。
不少文化程度較高的軍官也從部隊裡面抽調出來,他們也和士官教導隊的培訓學員們一起上課,作為將來軍事院校的師資力量。德意志普魯士軍人總會要走的,到那個時候,自己的人才,就必須頂上去!
孔茨曾經和李雲縱楚萬里爬到湯山高處看著這一片平整出來的巨大土地,無限感慨。比起當初大清最現代的軍事教育機構,如僅僅在天津炮局旁邊佔了十幾畝地,一個大院子的北洋武備學堂,這裡闊大得難以想象,各種新式的工程機械正在晝夜施工,部隊,學員,小工住著的帳篷幾乎將這片土地蓋滿……
「……你們徐大帥安排的都是百年基業!」
當然,這百年基業現在還只是存在在很多人的腦海當中。徐一凡漏夜趕到這裡,也是因為這裡是比江寧督署更加保密,更加安全的地方。雖然大清朝廷的情報水準,不管是戰略情報還是戰術情報的蒐集水準,他都幾乎可以肯定是渣。可是什麼事兒,都還是高看對方一眼的好,他可以確定,北面朝廷的觸角,絕對伸不進這湯山深處,他一手打造的禁衛軍這支武裝力量裡來!
熄燈號已經吹響,在士官教導隊的帳篷群落裡頭,已經是萬籟俱寂。不過在最裡面的一個普通帳篷裡頭,卻還有兩盞煤油馬燈亮著。十幾個穿著軍服的年輕人筆挺的站在那裡,軍帽的頜帶緊緊勒住了下巴,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激動的神色。
因為徐一凡就負手站在他們的面前,在他左邊身後,是楚萬里,右邊的是也換了一身便裝的盛宣懷,不過對於這些精心挑選出來的年輕軍人而言並不認識。
親手給他們交代任務的是徐一凡,這個就足夠了。
要是徐一凡不在對這些學兵的教育養成裡頭塞進對他的個人崇拜,那就奇怪了。軍隊不像平民社會,對大軍統帥的絕對信仰是肯定不可少的一樣東西。軍隊單純一些好,放在任何時代都是一樣。
他徐一凡一手締造出禁衛軍出來,他真是把命都豁出去跟著他一手養育的這些子弟南征北戰,浴血拼殺。威望本來就高到極點,還架得住系統的塞一些對他個人崇拜的教育進去?這些精選出來的禁衛軍年輕人,站在他面前真是身體都微微發顫。
徐一凡已經掃視了他們好幾遍,還走到他們身邊一個個仔細看過,最後再負手踱步到中間,轉身立正,雙腿分開,低聲下令:「立正!」
啪的一聲,這些年輕軍中精英幾乎是下意識的用力磕響了腳跟!
「……你們從現在開始,就暫時沒有禁衛軍的身份了,沒有長官的統帥,沒有生死可以相依的袍澤,沒有我的照料關顧。你們要投身最為狂暴的漩渦當中,偵察,求存,戰鬥,這種毫無依靠的感覺,直到你們看見我的蒼龍大旗在北京城頭飄揚才算結束!你們……做好準備了麼?」
「願為大帥效死!」
這聲音,是從這些年輕的心靈當中毫無保留的迸發出來的。
「稍息……」徐一凡的眼神也微微有點動情:「……你們的任務很明白,一部分跟著盛大人,承擔居間聯絡中轉的任務,保持聯絡,保證北地的訊息能儘快的傳到我的案頭,保證我對局勢有清晰的瞭解……你們都是住了一段時間學的,知道情報對於我做出決斷有多麼重要!另外一部分,你們將服從楚參謀總長的調遣,這次他是自願帶領你們北上的,我徐一凡麾下重器,都拿了出來!你們的任務,就是要潛入直隸周圍,利用你們都是北地人的便利,潛藏起來,儘可能的抓住一點力量,等著迎接來日大變!具體該怎麼做,到時候楚大人會給你們命令……明白了麼?」
「明白!」回答的聲音依然乾脆利落。
徐一凡微微苦笑,緩緩搖頭:「……你們不明白,我對你們最為慚愧的是,根本沒有時間對你們進行足夠的培訓……就算要培訓,我也不知道該從何培訓起!」
他這話是其來有自,原來在朝鮮他初步建立起來的戰術情報系統,還是屬於軍事範疇的東西,所有課程訓練,孔茨老頭子這個普魯士總參出來的一個人就可以包了。但是這次的任務,涉及顛覆,聯絡,策反,潛伏,煽動等等完全是戰略層面的情報工作。在他那個時空而言,這些東西,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當中萌芽,第二次世界大戰當中發展,在冷戰其間逐步完善起來的,在這個時空,完全沒有人能有這個概念!他徐一凡是穿越客,他勉強可以算作一個軍事歷史的愛好者,可不是情報技術專家!
而此次的任務,又要求極高。具體分為兩線,一線是屬於盛宣懷系統的。無非就是以盛宣懷主持,利用他在北地的深厚人脈和巨大資源,造謠,收買,煽動,甚至還需要有暗殺。他從官場當中蒐集的情報,也要源源不斷的送到江寧來,供他分析判斷。主持北地情報工作的前進基地設在旅順,旅順和江寧之間的聯絡沒有問題。可是北京城和旅順之間的聯絡,就需要大量可靠的人員居中進行聯絡!這些東西,一想就能明白。
另外一線任務更重,香教之亂內情如何,如何將這場可能出現的巨大變亂掌握在掌中。不僅要引導這場變亂向著對自己儘可能有利的方向發展,還有精準的控制時機,在這場變亂趨於失控的時候,趕緊將其撲滅,沒有人潛伏其中,甚至抓住了一部分力量,怎麼可能做到?禁衛軍核心骨幹第一鎮,當兵的許多家屬都在北地,在直隸幽燕這個腹心部位的至少也佔了快一半,不論從哪個角度出發,也必須事先有所佈置,對他們的家屬進行儘可能的保護!
這個工作,比起盛宣懷主持的那一線來說,還要艱鉅。袁世凱已經潛入直隸了,雖然現在還沒訊息傳過來。一時間主持這工作的人選很讓人為難,要是讓盛宣懷一肩挑呢,一則老盛權力就太大了,這不是用人之道。二則他也挑不起來。此次對盛宣懷主持部分,已經算是破例了,事了他還是要回到殖產興業的事情上面,禁衛軍他不能插手。
還好楚萬里自告奮勇了,按照他的話來說。現在禁衛軍參謀本部做的工作,其實都是屬於建軍事業的遠期規劃,要為北伐而整訓六鎮禁衛軍,李雲縱一個人就能擔了。而且準定比他楚萬里做得強。情報工作,其實也屬於參謀本部的管轄範圍,他去主持,正合適。
這小子自告奮勇,徐一凡就放下一半心。楚萬里雖然懶洋洋的比他還散漫,對他的計劃政策,背後議論也最多,嘴巴臭得讓人傷心。有些事情還有自己的想法。可這傢伙實在聰明得近乎妖孽般的存在,要是他徐一凡智商是一百四,這小子差不多得有一百八朝上!可是這小子有個好處,不管腦子裡頭再琢磨什麼,可是一件事情,他不答應則已,答應了就可以放手交給他了,辦得準定超乎預料的好。有的時候讓徐一凡忍不住嫉妒的想,這個世界,到底還是有天才存在的……
任務如此之重,時間如此之緊,行事的概念又如此之新。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們進行一定的培訓,只能儘可能抽調優秀而且北地出身的軍官士兵。數目足有二百餘人,今天站在他面前的,不過只是其間的代表而已。在這種情況下,將這些最為忠勇的手下投入狂暴而混亂的北地,又怎麼能不讓他擔心?這些和他一路走過來的麾下虎賁,是心腹,是嫡系,是未來的種子,多犧牲了一個,他都會心疼得心裡面直哆嗦!他攢起這點家底容易麼?
站在他面前的沒有一個人吭聲。
「……可是我沒有時間了啊……這個國家也沒有時間了!鼎革之際,一切都變化得如此的劇烈,再怎麼判斷,再怎麼預先準備,都趕不上時勢的變化……在這個時候,我只能依靠你們,依靠你們的忠勇,你們的頭腦,你們的能力,甚至你們的生命!我也從來不懷疑我麾下教養出來的虎賁,能完成最為艱鉅的任務!……對這個任務,有一點懷疑,有一點猶豫的,退後一步,轉身回自己的營房。這不是軟弱,因為我對你們的要求,本來就近乎於不可能,也許會白白犧牲!」
他話音落下,帳篷之內一片安靜,卻沒有人退出。其實徐一凡也知道,又怎麼會有人退出?每個站在他面前的年輕人眼中都放射出熱烈而銳利的目光,似乎他這最後幾句話,對於他們而言,就是一種侮辱!
他淡淡一笑,上前一步,親手幫他們將領子上的蒼龍領章一個個的摘下來,放在手中。
「……活著回來,到我手裡來拿。回不來的,這些領章,在這所學校建好之後,迎面的牆上,會有它們的位置!會有人知道的,為了撕開這沉沉黑暗,老子的禁衛軍,到底做了些什麼!」
「出發!」
我沒有做錯,沒有做錯……雖然還是一樣熱烈而鼓動性強的語言,可是徐一凡的內心,並不如在朝鮮面向日軍的堅強防線,站在攻擊隊伍最前面那樣坦坦蕩蕩。
可是,不流血就想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本來就是一種幻想……
早點崩塌吧!這已經散發出腐屍氣味的煌煌大清……烏雲已經籠罩在這個民族,這個文明頭上二百餘年,你們別想再影響未來幾十年的歷史,多容忍你們一天,都是犯罪!不管我在其間,到底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
徐一凡已經乘馬車離去,兩百多人的隊伍也默不作聲的在黑暗當中集合。楚萬里和盛宣懷兩個帶隊人也沒有彼此寒暄的意思。盛宣懷是避嫌,而楚萬里則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隊伍集合完畢,就要趕赴碼頭,坐船直奔旅順。依託著張旭州坐鎮的遼南,滲入直隸。
他們也各有送行的人。
李雲縱基本這段時間就住湯山帳篷裡頭,除了必要的進江寧城議事或者和唐紹儀打擂臺要東西,他根本就不離開部隊。徐一凡臨行講話,他沒有參與。這個時候卻找到了楚萬里。
兩個從上海就在一塊兒讀書的年輕人,這個時候卻相對無言。到了最後,卻是一向沉默冷淡的李雲縱率先打破了安靜。
「……你這次自告奮勇,做得很對。」
楚萬里一笑沒說話。
「……我覺得,最先要先聯絡到袁世凱,一則是這人有點本事,說不定已經摸到了什麼內情,你佈置下去,也能對症下藥……二則是,他有野心,你壓壓他,別讓他取代了你的位置。」
李雲縱對人說出這種話,比太陽打西邊出來的都罕見!他給人的印象就像一把筆直的利劍,什麼時候會說這種爭權奪利,針對人心的話語?
他自己也有點不習慣,將頭扭向其他方向。
楚萬里嘿的笑了一聲:「我無所謂。」
李雲縱銳利的目光投了過來:「懷疑大帥了?你的精神,就乾淨到了這種地步?」
楚萬里笑著擺手:「……我什麼時候懷疑大帥了?只是,這真的只怕是大帥逆而奪取道路上面最後一役了……能盡的心力我已經盡完,我的勤奮,大概也透支光啦……你知道我這個脾氣,現在大帥能容我,大家都能容我。等舉國來歸,從龍之士湧湧那時,趁機想踩我下去好上位的,又有多少?有的東西,我真是天生的不喜歡……今後幾十年,我想帶著媳婦兒滿世界看看,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而我們又該朝著什麼方向奮鬥……篡了這大清,才是開始呢……雲縱,今後我可有幾十年時間慢慢想,在這風濤變幻幾年當中,自己所作所為,是不是真的俯仰無愧了!」
他站在那裡,還是一貫的一溜三道彎,只是眼神,依舊清亮。
李雲縱哼了一聲:「逃兵……」
他突然反應過來:「媳婦兒?」
楚萬里哈哈大笑:「我手腳可比你快一步!現在已經有門兒了,你也得加緊!放心,喝喜酒的時候會叫上你!」
李雲縱微微的笑了起來,自從跟隨在徐一凡身後,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長劍之後。他只笑過兩次,一次是在遼南,準備向著日軍整然陣線發起自殺性衝擊之前。那時候的笑意,滿是鋒銳。這個時候的微笑,卻是暖暖的。
「保重。」
「你也是。」
在另一頭,卻是特地趕來為盛宣懷送行的張佩綸。兩人都是北洋系統老人,自然有一分親近。張佩綸在這兒看見長跑馬褂的盛宣懷站在禁衛軍虎賁當中頗有點格格不入的尷尬樣子,頓時就忍俊不禁。
「杏蓀,你乾脆換一身軍裝得了!」
盛宣懷苦笑,跟著張佩綸走遠一點:「我又不笨,穿軍裝幹嘛?惹得大帥心裡頭有想法?反正兄弟也是趕鴨子上架,到時候事情一了,就和這些穿虎皮的沒什麼關係。」
張佩綸站定笑笑:「本來還想勸勸你不要太心熱,知道點分寸,現在看來不必。你杏蓀從來都是人精……機會來得不易,這次下來,杏蓀你就站穩腳步了,對我北洋餘孽,也能多一分照應……」
盛宣懷也笑:「幼樵,你真是打算白衣到底了?」
張佩綸哈哈大笑:「瞧瞧我這一部鬍子!都有白的了,還不避道?馬江以來,這幾十年都是多活的,從徐一凡而遊,實在是因為想了這麼幾十年,在大清裡頭,實在找不到出路了。我不能對不起當初在馬江死在我眼前的那麼多弟兄哇!當初我逃了,這次……無法再逃。徐大帥說得好,自從甲午一戰,朝廷乞和,他喊出振聾發聵的不降二字,這氣運道統,就理所當然的在他那裡了!再一個,我受中堂深恩,怎麼也要替北洋找條出路,現在你既然頂上,我還戀棧幹什麼?大帥這次交代的差使辦完,差不多就可以揹著貳臣的名義悠遊自在,等著老死了……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役啦。」
「最後一役……」盛宣懷咀嚼著張佩綸的話。最後也只是感慨的長嘆:「……以前多少還有些忐忑,這條船,上錯了沒有?直到今天,看著這些年輕人眼中熱烈的光芒,我才再不懷疑。大勢是怎麼回事兒,潮流是怎麼回事兒,氣運是怎麼回事兒!這大勢潮流氣運,其實都潛藏在我們身邊,我們卻還在苦苦尋找。大帥,如他名字一般,一凡人耳,無非就是找到這氣運之源而已!」
「天道好還,中國有必伸之理……」
「天道好還,中國有必伸之理……」
兩人不約而同,都說出這句話。默契相應,只是對視一笑。
「保重。」
「保重。」
馬車在戈什哈的護衛下,朝著江寧城疾馳而去。夜色當中,馬車前頭掛著的汽燈一晃一晃。
徐一凡靠在車壁上面,半晌無語。
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濃重的血色。
或多或少,這血色也有他參與引發的份兒。
可是自己沒有錯,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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