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談判(九)

一句話就將徐一凡驚醒,他哦了一聲,放下摸著下巴的手:「沒什麼……幼樵,你先回督署,通知人齊集來議事。我有點事情先去忙一下……忙完我就過來。」

他接著就揚手招呼:「溥仰,陳德,不要車子了!給我帶馬,跟我走!」

張佩綸一下拉著他:「大帥,到底有什麼大事?英國客人不安頓,議事如此大事都要暫等,出了如何變故,我也能參詳一下!」

徐一凡摸摸腦袋笑道:「沒什麼,就是找兩個女人談談,談完就過來。」

張佩綸一下氣得手足冰冷:「大帥!任性的事情,大帥也做得夠多的了!雖然不少事情,雖然看起來荒唐,可大帥心中都有深意在焉,可是此次找兩個女人談話,就能蓋過眼前大事?一個是馬上要佈置對付北邊的手段,一個是好好款待這位索爾茲伯理閣下,他的觀感,關係著英國對我們的評價……什麼女人,能蓋過眼前大事?難道是王母娘娘?」

徐一凡一笑:「幼樵,我分得清楚。對外國戰,那些殫精竭慮為民族氣運而戰的時候,我是沒空想到這些。這麼一個大清,不過是想辦法讓他們快點垮,千瘡百孔的一個敵手,我還要如臨大敵,那我才叫真的沒本事!我的對手,從來都不是這個末世大清,而是這個時代的潮流!如何順應它,追上它,才是我真正要做的事情!」

溥仰陳德早已將馬牽了過來,一眾戈什哈已經先翻身上馬,只是在這裡等候徐一凡。徐一凡踩鐙上案,熟練的勒馬扯韁,坐在馬背上面真是英氣勃勃:「老子才二十七!有的事情,比對付大清朝有意思多了,我得弄明白去!我要是陰沉沉的,整天只是在權謀裡頭打轉,幼樵,也不會有那麼多人追隨我吧!洋鬼子那兒,你去安頓,順著他們的觀感做事,那就不會有我徐一凡的今日!我只是要讓他們看到,我在做什麼事情而已,又不是趕著討好他們的!」

他對著張佩綸露出雪白的牙齒笑笑,點頭算是告辭,用力給馬加了一鞭:「走!進城!」幾十名戈什哈頓時如龍一般跟上,在碼頭前土路上捲起好大一片煙塵。張佩綸就站在那兒看著徐一凡很有些矯捷的背影,搖搖頭,自顧自的走到沃特斯身邊,正想拉過通譯來說幾句抱歉的客氣話。沃特斯已經搖頭笑著用英語說了句什麼。

張佩綸低聲回頭問趕到他背後的通譯:「說的什麼?」

「活力……大人,是活力。」

※※※

小葛莊一夜之間,彷彿就變了天。

昨夜南頭拳壇,響起的洋槍聲音,驚動了全莊子。誰敢在這麼大黑天的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除了家裡有姑娘媳婦兒去摸香請神的放心不下,膽戰心驚的披衣摸過去。其他人都在被窩裡頭髮抖,趕緊的藏細軟。口外馬匪,也鬧不到延慶來,到底這是哪路的凶神在行事?莫不成是官府裡頭覺著香教路數不對,派營頭來剿香教了?

槍聲響了短短一陣就停了下來,莊子裡面已經是狗叫聲響成了一片,更添了三分冬夜的淒涼景象。過不多時,卻是有人將自家女人接了回來,家人迎進屋子,已經臉上顏色不是顏色了,除了怕,還有氣。

「葛二蛋死啦!和小花鞋一起拖出來,都光著屁股,身上十幾個血窟窿!倒是那外路康莊來的劉大師兄站在那兒,只是說葛二蛋欺師滅祖,還……還糟蹋咱們的閨女!劉大師兄說了,摸香請神,教裡祖師爺也沒這麼路數啊,女人經常來那個,身上髒,真請神能請得下個什麼來?咱們家的還好,別的家裡,有的閨女媳婦兒身上,就披著一塊布片兒!當即就有接他們的男人在那裡又打又罵,要寫休書!葛二蛋真不是人哇,活該挨炮子兒!大櫃大櫃的洋錢搬出來,打眼一瞧,月亮地裡白花花的幾百塊洋錢!劉大師兄說了,起團是要練新軍,倒要發餉錢,再沒個罰香的道理,咱們莊子,大家說說這些日子罰了多少香?哪家沒出血?

劉大師兄說了,閻尊者派他來清理門戶,夾著洋炮打死葛二蛋的,都是教裡面的護法。一等一的高手好漢。起團照起,誰當初畫了名字在簿子上面兒的,不去就得跟葛二蛋一樣,都是欺師滅祖的罪名!不過這下不讓大家夥兒白當差,一天一毛洋,就是一百個大字兒,就是五十個京錢!土裡刨食,一天也沒掙這麼多哇!當初就瞧著葛二蛋不是東西,還好閻尊者有眼睛,派了人來辦他!瞧著他們那壯棒樣子,那腰裡的洋炮,看來這次香教真的要成大事兒了!」

見到了南頭香壇裡頭景象的人,下半夜裡,家家都在傳著這些大同小異的話。

到了天明,大家夥兒提心吊膽的趕過去看究竟,不衝著別的,還衝著每天那一毛洋呢。要是敢不去,人家提著洋炮真找上門來了,到時候朝哪裡躲去?通直隸裡頭,哪裡沒有香教?

到了南頭香壇,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空場還是那個空場。就連牌位香亭都沒動。只是在那往日鬥賽的旗杆上,已經高高掛起了葛二蛋的屍首!他的幾個心腹,五花大綁,已經跪在旗杆前頭,溜溜的凍了半宿,人人只剩下半條命。這些閻尊者派來的護法使者,下手狠辣之處,真是讓老百姓們瞧著都不敢大聲說話!

往日里被莊戶人家瞧不起的那位外路來的劉大師兄,已經是一身道袍,腰繫紅色絲絛,盤腿捏訣,一臉莊重樣的盤腿坐在香壇前面。香菸在他身前繚繞,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在他身後,站著兩條虎背熊腰的壯健漢子。

除了他們,還有一個矮胖圓臉的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帶著兩個手下,面前桌上堆了一大堆洋錢銅元,還有一個紅印泥墨盒擺在藍皮流水簿子邊上。笑得和氣萬分:「來來來,欺師滅祖的葛二蛋已經被尊者派人辦了。現在大家重新上卯,會畫自己名字的畫名字,不識字兒的按手印。一天一毛洋的津貼!要是誰當初上了卯現在朝後縮,劉大師兄有天眼,逃到天邊也能把你找出來!」

黑的是眼珠子,白的是銀子。這些傢伙厲害到了不動聲色的就把葛二蛋打成了馬蜂窩。這兒又有了好處,威逼利誘之下,原來南頭香壇的人一個個都湧過來重新上卯,家裡閨女媳婦兒在葛二蛋手裡吃過虧的,還到旗杆底下朝他的屍身砸石頭,順便臭揍他那幾個心腹一頓。一天下來,連冷帶餓再加上捱打,生生打死了倆。這也就和投命狀差不多的意思了,南頭這個香壇,轉眼間又是如往常一般熱鬧,劉大師兄面前上的香更是多了一倍,香灰都快把爐子給填滿了。莊子裡頭幾個大戶也湊了分子送過來,有銀子又活豬活羊,口口聲聲說閻尊者為小葛莊除了一害,貴教法度森嚴,必成扶清滅徐大業!

劉大師兄懶懶的不大理這些大戶,庶務都是那個圓臉矮胖子在操持。他客氣的將銀子退回去,豬羊收下,當即就給上了卯的團民們按家分了。只是說起團就是衛護鄉里,說這些客氣話幹嘛。那些大戶平日給葛二蛋欺負得也不淺,這個時候算是揚眉吐氣,操持著把葛二蛋睡過的幾個破鞋,扒得赤條條的,趕在莊子裡面遊街。這等場面,已經有些年沒瞧見了!

往常到了晚飯時候兒,團民們都回各家吃飯。可是從昨夜到今兒這麼多熱鬧下來,還見了血,大家夥兒興奮得有點發狂,一個個家裡送飯過來,蹲在場院裡頭就開始吃起來,誰也捨不得散去。而那圓臉矮胖子就笑嘻嘻的在人群裡頭來去,操著帶點河南口音的官話和大家夥兒拉家常。誰都對著他豎大姆哥兒,新來的大師兄們,仁義!

正一團和氣的光景,就看見從北面穿過莊子走來一群只穿著夾衫坎肩的漢子,人人都是壯健非常。腰裡繫著的同樣是紅帶子,當先一人濃眉大眼。比平常人高出半個頭來,他們都空著手,只是昂然而來。這邊蹲在場院裡面吃飯的團民,瞧見他們來了,有的小夥子就咣噹一聲摔了碗,忙不迭的抄起扎槍鐵尺:「葛起泰來啦!咱們南北不擾,你們過來幹嘛?以為換了大師兄,就能壓咱們一頭了?告訴你,咱們的新大師兄,不是善茬!」

「葛家老大,誰不知道你家兩個弟弟都加入了徐一凡的妖軍?在朝鮮夥著小日本兒一起打朝廷,還冒了朝廷的功,現在還要造反!虧你還有臉燒香!」

「沒說的,打他狗操的,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盤兒!」

當先那壯健高大的漢子就是人們口中的葛起泰,他沒看那些揮舞著刀槍湧過來的團民,只是抬頭瞧了一眼掛在旗杆上晃晃悠悠的葛二蛋屍身,皺皺眉頭:「管事的大師兄是誰?咱不管二蛋他做了多少混帳事情,人死債消,這麼掛著,也太欺負人了。好歹是咱們小葛莊的人嘛!咱們當初起少林會,現在燒香練拳,也不過就是為了保家保鄉,鬧成這樣,下個該死的是誰?這世道,大家夥兒平安踏實就是福分!」

人群當中,袁世凱分開那些團民緩緩走了出來,劉大師兄還端坐在那兒,眼睛都不睜一下,他今天一天,只是很盡責的充當招牌。不聽這個姓項的矮胖子的話?開玩笑,別看他今兒一天笑得和氣,自己要是不聽招呼,亂說亂動,誰也說不準掛在旗杆上頭的,是不是他劉長子!

「兄弟姓項,替劉大師兄操持團務,有什麼事情,大師兄儘管和兄弟說。」

袁世凱靜靜的看著葛起泰,抱拳回話。

「放下二蛋的屍身,咱們再談談!你們是外路人,一來就見血,將來要把咱們小葛莊怎麼樣?」

袁世凱抬頭淡淡的看了一眼旗杆上的屍體,倒不是他心狠,非要懸屍示眾,不掛起這傢伙,如何立威?眼前高大漢子說得不錯,他們畢竟是外路人!這葛二蛋死了也就死了,從頭到尾,這傢伙在他心目當中就是草芥。

他定定得看著葛起泰:「你兄弟加入了徐一凡的妖軍?」

葛起泰哼了一聲:「他們是他們,我是我!別那麼多廢話,要談就談,不談也有不談的說法!」

袁世凱一笑,拍拍手:「放下那傢伙!這位老兄,咱們就進去談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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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