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生我者猴死我雕(完)

唐紹儀毫無疑問是屬於穩重派的,他的任務,就是經營兩江。可現在經營還沒看出一個眉目出來,就要行此大舉,不管從哪個角度,徐一凡哪怕說破了大天,他也要反對!

唐紹儀態度如此激烈,詹天佑算是他老搭檔了,就算他性格木訥天真,這個時候也忍不住替唐紹儀有點擔心。徐一凡卻和張佩綸相視一笑,張佩綸也不謙讓,咳嗽一聲,彈彈袍服,長身而起。

「少川,事主忠心如此,鄙人不如!不過大帥事先豈無籌劃?近期資金支撐,經大帥熟慮,張某在旁邊幫忙拾遺補闕,倒是有兩個法子……」

「什麼法子幼樵你就是爽爽快快的說罷!不當家你是不知道這柴米油鹽貴,我都快急白頭髮了,誤了大帥的事,算你的算我的?」

張佩綸一句話就吊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徐一凡崛起至今,真的好像無所不能也似。什麼樣的危局,他都能左躲右閃的衝過去,現在南洋北洋財力,已經被他用到了盡處,現在還有什麼法子再籌一筆資金?如果一兩年之內錢上面有保障,以徐一凡之聲望才能,對著朝廷那幫傢伙,勝負之數,已經不問可知!

張佩綸也吊足了大家胃口,最後才灑然一笑:「籌餉方法,有兩個。一在前,一在後。都是配合當前局勢,一舉而擾動天下!

在前者,朝廷出賣朝鮮,而大帥出兵全我金甌。此乃國戰也,大清本有用兵身份而天下協餉之例。大帥自然就可以拿來用,安徽,江西是大帥治下,大帥已經去札,當年藩庫餘存,全部解送江寧。其它省份,只待朝廷和約簽署,而大帥在遼南雷霆一擊發動,則大帥之諮,將送抵全國督撫案頭矣!協餉不協餉,他們瞧著辦罷!那個時候,誰還看不清這氣運如何,總會有些督撫,會預先在大帥面前奉上一份投名狀罷!」

一句話震得所有人身子都是一抖,目光卻一齊投向了徐一凡。大家夥兒目光多侷促在兩江自己地盤——其實也就是限於江蘇一省。而徐一凡卻志在天下,利用此次局面,就要逼迫天下督撫站隊選邊了!協餉國戰的名目,再正大光明不過。一則有成例可循,二則是這也真是一份投名狀!朝廷要收拾徐一凡,得拉攏他們督撫,督撫們現下是不怕朝廷的,但是在徐一凡這裡先用協餉名目,站住一點腳步,那倒真是一件可操作性極強的事情!

法、術、勢三個字。徐一凡在歸國未久,法字兒還不大看得出來。可是他以勢運術,以術助勢。這後兩個字,他卻運用得精熟!

看著大家熱切的目光,徐一凡面上還掛著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心裡面卻在嘀咕:「老子可是穿越來的!這時代世道人心還不掌握,老子早死了七八回了……」

半晌之後,唐紹儀才顫聲道:「這……這協餉數字如何,有把握的是多少?朝廷都收不上來,這些督撫願意掏給咱們?」

張佩綸笑笑:「少川,你沒做過國內地方官,這裡頭彎彎繞你是不知道的。地方上面收的上下忙的田賦地丁,南方不少省份還有折漕的收入,連同鹽稅,海關稅入,這些是要解給朝廷的,咱們這裡敢截下來,其它省份不見得能這麼拉下臉。但是厘金一項,卻是地方上下其手的好出息————一省厘金富者數百萬,貧者也有百餘萬,以大帥治下兩江為例。查善後局賬本,江蘇去年厘金年入六百餘萬,實解朝廷者,不過四十萬。其它的,就在善後局用各種名義開銷了,誰不知道,善後局就是督撫們的私帳房!大帥要協餉,不管哪個省份,只要願意掏,隨便在善後局裡頭哪裡開支一筆就行了,朝廷窮,你真當地方掏不出錢來?要是沒錢,誰還願意當官?現在花點錢,還不是自己掏腰包,一旦鼎革,總有個好下場,誰是傻子?

我倒是和大帥算了算,閩浙,兩廣估計掏錢的意思居多。這四個省份,協餉四五百萬,應該不在話下。本來兩江之地,就虎視這四個省份麼!江西安徽,藩庫也該有兩百萬。兩湖不好說,我已經求一位大人物去信了,現在還說不準。至於四川雲貴,這些就看看吧,看看他們督撫有沒有那麼聰明!最北,只能指望山東,其它的指望不上。粗粗算來,八百萬可保,半年之內,應該可以緩一口氣了。那時兩江富庶之地,在少川兄治理下,也可源源接濟一部分……這天下分出個高低,兄弟可以斷言,就在這一年之內!如此還有什麼說的?」

唐紹儀滿腦門子的大汗:「行險,行險……如果督撫們都不協餉呢?餉盡財絕,那時又如何是好……」

張佩綸陡的大喝了一聲:「少川!行大事者,三分險都不願意冒,那我們何必追隨大帥?」

一句話頓時就將唐紹儀喝醒,他穩了穩心神,笑道:「幼樵,你說得是……那第二個法子呢?又是什麼?」

張佩綸轉頭微微朝徐一凡一拱手:「第二個法子,就是大帥的主見了,這個功,兄弟貪不得。」

徐一凡一直默不作聲的聽著唐紹儀和張佩綸之間的你來我往,他這個團體,由於歷史新,大家都是有什麼話都說,他也無意壓制。說明白了,說透了,行動意志自然就統一了。他每次行事,都是如此雷鳴電閃的大舉,沒有麾下的全力投入,如何能夠成事?

聽到張佩綸的話,他一笑道:「第二個法子,無非就是辦事收錢……老子替英法頂住老毛子在東北亞的擴張,他們能不給點好處?等遼南底定,我找他們談價錢。海關北邊的我不管,上海關,江海關,廣州關的關稅,老子要了!」

這句話說得大家更是目瞪口呆,無半點插嘴的餘地。南方諸海關,一年收入以千萬計,英法列強,能讓給徐一凡?徐一凡說完也不解釋,他自己心裡有數。此次舉動,不僅是讓督撫們選邊站,他也是讓列強也要選邊站!

此時世界第一強國英國,所孜孜以求的就是扯散俄德之間的事實同盟,德國在歐洲擴張,俄國在遠東和中亞擴張,雙方互不干涉。為了大英帝國在遠東的利益——特別是怕俄國經過中亞覬覦印度,還有俄國在遠東獲得他夢寐以求的不凍港。為了讓俄國目光轉回歐洲,去和德國在歐洲發生利益衝突,讓他們的事實同盟瓦解。英國簡直在不惜一切代價扶植起一個能在亞洲遏制俄國擴張的力量!

在徐一凡那個時空,日本算是趕上了這班車,抄英國便宜抄大發了。從工業體系到軍隊建設,英國給了日本多少扶植和幫助!從源源不絕的貸款,到給日本打造了一支全英式的嶄新戰列艦隊,日本居然就這樣一躍而工業軍事強國之林。

在現在這個被他改變了的歷史,他毅然選擇在東北展示力量,就是要將日本徹底趕下火車!是大清朝廷,還是他徐一凡有這決心,有這能力遏制俄國擴張,他們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也該投點本錢!更不用說,這本錢還本來就是中國自己的!

此次他在兩江席未暇暖就又分兵北上,看似魯莽,其實他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如果說甲午是改變這個國家命運的開始,那麼此次雷霆一擊,就是改變這個國家命運的決定性一擊!

這種機會,他如何能放過?

徐一凡肅然起立,他也不想再多解釋什麼,只是用力一掌拍在那地圖上面:「我意已決!朝廷簽署和約之日,就是我再度底定遼南之日!萬千健兒的血不會白灑,我也不會讓這氣運從我指尖溜走!

……跟隨我!」

所有人都同樣肅然起立,禁衛軍的高階軍官們更用力磕響腳跟敬禮:「敢不為大帥效死!」

※※※

「少川,你還擔心些什麼呢?今天你說這些話,很不應該。此乃逆而奪取的關鍵之機,大帥做了決斷,我們就執行好了,對天下大勢的把握,誰能超過大帥?」

督署外面,商議完畢的諸人,都紛紛乘車馬離開。汽燈的光暈之下,只有衛兵靜默站立。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飄下了雪花,一點點一片片,在衛兵的肩頭,已經厚厚一層。

張佩綸住在督署裡頭,散了軍議之後,他獨送了唐紹儀幾步。

「逆而奪取?」唐紹儀有點茫然的低聲嘀咕了一句。

「取天下者,有順取,也有逆取。順取者,天下崩壞,有力者得之。然則生靈塗炭,白骨千里相望……」

「逆取呢?」

「……營造大勢,按而觀釁,一旦有機,則趁勢而起,一舉而底定天下。只是這勢如何營造,卻難倒了古今多少英雄……更別說值此末世,思潮紛紛,更有西洋列強,摻雜其中,有時候我真不知道大帥是從何而來,竟然能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沒有百年,誰人能理得請眼前這團亂麻?」張佩綸的神色微微有點感慨。

唐紹儀沉默不語,半晌才道:「幼樵,你為什麼獨獨和我說這些話?」

張佩綸微笑:「少川,你是文臣班首。此時關鍵時候,如果有什麼想不通,就自誤誤人了……其實是大帥讓我給你帶句話,他希望你能常保此銳氣,但這個時候,不要懷疑他,只管追隨他!」

唐紹儀神色有點感動,一句話不知不覺的就溜出了口中:「幼樵,你就不想做這文臣班首?你根基深厚,深悉國內情狀,比我合適……」

張佩綸淡然一笑,沒接他的話,卻岔到了其它地方:「少川,近來有推背圖讖言流傳,所謂生我者猴死我雕,正是說我們大帥,你聽過沒有?」

唐紹儀默默點頭,他是接受的完全洋式教育,這等讖言,聽過便罷,也沒往心裡去。

張佩綸悄立雪中,神情悠遠:「……有人解之曰雕死猴活,主大帥代清而立。可是我的解法卻是不同……生我者猴死我雕,我者,此國此族也。大清所有行事,都在死此國此族,而大帥所有行事,都在活此國此族,只有這個解釋!

兄弟為什麼不擔名義?當初我們都是雕的幫兇,馬尾一戰,我是罪人。此時此刻,只要看著大帥如何全活此國此族,這一生,也就夠了!少川,你努力吧,我們都是過時的人了!」

※※※

合肥。

李家老宅,自然是合肥城最為貴盛宏大的宅邸。一門三督,幾十年經營。雖然權位已經煙消雲散,可是這李家,仍然是合肥城最為讓人仰視的存在。

天井當中,已經退隱林下的李鴻章披著一件白色貂皮坎肩,呆呆的站在雪中。

大雪紛紛而落,粘在貂裘上,也落在他的鬍子上。

他竟然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天井外響起了腳步踏雪的聲音,跟著李鴻章歸隱故里的門人楊士琦慢慢走了過來,他是楊士驤的弟弟,楊士驤行四,他行五。楊士驤為什麼死,北洋中人都心知肚明。李鴻章去後,楊士琦無意留在天津,當然也不能去投靠徐一凡,乾脆陪著中堂歸裡。反正合肥離老家淮安也不遠,來回都可以照應,說是坐而待時,其實已經打定主意陪老中堂老死林泉之下了。

李鴻章歸裡,過得是悠閒自在。和鄉老閒談,說起過去幾十年,就是一句話:「過去幾十年,都是在當官當混蛋,現在全忘記了,倒也乾淨!」

朝廷內外,天下局勢,李鴻章真是一點都不關心。也有人探過他的口風,看老中堂能不能復起,制衡一下徐一凡。李鴻章只是笑罵:「回來幹什麼?幫朝廷,老頭子和徐一凡鬥就是個輸。幫徐一凡,他那麼能幹了,要我幹什麼?」

今兒江寧一封長長的電報,卻讓老頭子痴在這裡。電報的碼子,還是李鴻章戴著老花鏡一個個翻的。

「中堂,雪大,站的時間長遠了,回屋暖和一下吧。」楊士琦低低解勸。他大概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不過也不好說出口。這些事情,豈是他能左右得了李鴻章的!

李鴻章竦然一驚,彷彿聽到了這句話,才從自己的玄想當中驚醒。他回頭看看,笑道:「杏城?原來生我者猴死我雕,是這麼個解法兒!鬧了半天,咱們都成罪人了!杏城,你說說,我是忠臣不是?」

「中堂當然是忠臣。」

「忠這個朝廷呢?還是忠這個國家呢?咱們丟的,人家出手揀回來。這事兒上面幫把子氣力,不算忠臣事二主吧?」

楊士琦不動聲色,淡淡道:「是不是忠臣,記得中堂老師曾文正公說過,這是論心不論行的。」

李鴻章呵呵大笑,這笑聲在雪地裡頭,顯得有點甕聲甕氣:「文正公參翁家老二的那個摺子?我都快忘了!來,杏城,摻我回去,論心不論行,生我者猴死我雕……哈哈,哈哈!」

楊士琦不再說話,只是攙扶著李鴻章朝院內走去。

天井之中,只留下兩行足跡。

大清光緒二十年歲正甲午,就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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